二零一二顺顺利利


2012.01.23 17:35

日志

补二

2011-11-15 16:10:07 | 阅读评论(0) | 浏览(101)
 今天起得尤其早。

演唱会过去快一个星期,无法平复的心情这次有点长,长到直接去定了香港场的票,如果不是订完了,估计我现在也去了,追星追到港汇人挤人,各种夸张,还帮周围人诉说,虽然不多,但已经不应该是我会做的事情,我以为已经过了这把追星的年纪,但是种种不受控的表现我也很难解释。

总之,这次看到了以为永远看不到的演出,也看到了本人,虽然上年纪但是很帅气。

说说演出吧,开场的JAD e 归功于前一天晚上一直在听,立刻投入状态,第二首就是rusty nail ,但有点失望,这首应该非常受欢迎,在这个时候发现音响有问题,把声音都盖莫了,中途TO就一直让我们下面唱,

我想后面的高潮应该还是放在X和endles s ra in 上,现场感觉很感慨听yO讲的一番话,但是也就感慨吧,到泪流满面真的不至于,最后的ART OF L 我觉得应该有遗憾在,第一不完整,可能因为YO的伤,第二万恶的音响又出问题,完全盖过话筒声音,不过好在音乐部分还是很不错的 ,第三就是回听93那版的现场,差距就出来了,我想他们是很想做好的,但是可惜了。

有一些什么HID e 不在就不值得听,或者他们就是来骗钱的这种话我真的觉得很没意思,其实纵观一下来听的受众群,大部门也是20-30可能有部分年纪更大的,但是我想说,其实这个年龄段呢,就是很多人认识他们时候HI已经过世了,他的确有很大的个人魅力,其实我想没记错当时我认识该团也是最为喜欢他及YO。但是团毕竟还在,更有的人说TAI不在,不是团,我觉得其实这是对别的团员的抹杀。虽然从心底来说,我觉得他们在,团真的是无敌了,但是生死这种事情实在不是能掌控的,对活着已经都快临近50,还在开巡回的他们,我们大多人,认识团的时候他们已经解散了,所以压根没想过有生之年还会看到他们以团的形式出现在舞台上,我觉得这一切不应该感到感激么?起码我看了现场,我觉得这场演出诚意十足,冲水的演出真的多得是,所以钱不够才出来这种话真的说的很没意思。

如果有一天,YO打不动鼓了,TO唱不出了,我觉得团真的是散了。VOcal对一个团的影响之大,其实就是你对团的印象来源,至于YO打鼓其实也是团的一大特色。最近上微薄一直就在搜他们,看到一张韩国接机的照片,YO有胡子,天,我就在想,YO怎么也会有胡子,就像他也会老,好啦 他是常人 自然会有。 哎 越写越伤感。只能说,明年还有亚洲巡演,我想买两场票。我记得一句话,你如果喜欢一样东西,就要多支持,这样他才不会消失。

补一

2011-11-15 16:09:30 | 阅读评论(1) | 浏览(73)
 10/30凌晨17分,我坐在写字台前。

身边三样喝的:一杯已经冷掉的星巴克的热摩卡,一杯94年份的干红就是用了个白葡萄酒杯显得不搭,一碗美容汤。

手头两件事:未写完的部门年终小结,为了去演唱会重听X的老歌

我在听longing,本来没什么感觉的一首歌,不想一听勾起很多回忆。比如 高二的若干个躺在九号楼的夜晚,我瞭望对面10号楼未熄灭灯的一间间高三寝室,心想,高三的学姐们夜晚在窗前看到全校熄灭的灯光,独自奋斗 那时心中作何感想?

一晃,已经整整过去6年。

彼时,我躺在床上,或听耳机,或在被那本高三单词,又或在与室友聊天,大概可能在补没做完的作业,不过最恐怖的莫过于第二天有默写考试,让我情何以堪。

如果在发消息,那我用的是我那个遗失的NEC手机;如果在听歌,X JAPAN必然是其中之一;如果在聊天,很可能楼上的妹妹正睡在我身边;如果第二天有考试,室长和嘎嘎多半在厕所,而我应该是一边复习一边绝望,彼时我对于念书这件事真是诸多无助;还记得 橱门贴满我买的荧光贴纸,好似 一条银河

我仿佛回到那个害怕漱管老师会因为我们讲话太大声而狂击打我们大门的岁月;仿佛透着窗看到今晚月光很好,眼前飘着我们各种TEE和内衣;仿佛室友的声音还在耳边;

我此时如此感慨,多半因为这个礼拜一大晚上的回了一趟高中,一个人开着车,沿着那条路,我眼前的是陌生,但是回忆却因为一个车站牌、一个邮局涌现,陪着我确认我人生最好的青春岁月在那里度过,我们的拉杆箱,我们的714,我们的零零总总,恐怖的零次考,每个礼拜回学校就是考试和交作业,挤上车靠人品,每次到学校我都是无比的低落,我不会去怀念令我痛苦的这些,只怀念,那些年大家在一起的岁月,半夜起来看流星,我看到四颗,一起看流星的有的嫁人了,有的在国外,你们还好么?

停在校门口,发现多了个栏,没在意,开着窗听着广播,是罗毅在帮一个打来电话的男的聊感情问题,我想到第一次来这个学校,那年的初三,我们一群小瘪三,来跑步,门口两根柱子就把我镇住,还有塑胶跑道,真漂亮,我就考这个学校吧,托福考了底线的底线,就这么近了,没想到我一直很在意底线这个事情,各种跟不上反复提醒我是最差的,我从来自认心态平和不求最好,但从来不是最差,然后这件事情反复打击了我三年,让我忘了为什么来这里,直到离开,我感到终于解脱了,直到这次回来,两跟柱子还在,我想,当年我不就是为了这个柱子来的么,为了圆一个梦,到一个我认为美好的地方,实现的过程坎坷了点儿,但其实我时圆梦了,考了超过当时水平的成绩,但是纷繁杂乱的课程,让我措手不及,没感到实现理想的快感,只是疲于应付,一度还想了要不要退学算了。我很年轻,没能好好珍惜当年,但是我很感谢这几年,这些心路经历,这些年,我直到永远都不会再有当年的心境,我的17 18岁,你们幼稚而可爱,有坚强,也非主流,给我了持续的友情,不管怎么样再见了。

昨天和大学寝室的朋友碰面,其实两个人已经领证了,一个快了,一边吃饭,大家都回忆到了大一那年,我们一起过同学过生日,一起喝醉,谁追过谁,哪家的外卖好吃,还有好多,记得的不记得的。

我今年24,看到你为我着迷已经没什么憧憬,离开校园一年整。

成都 重庆(一)

2011-10-09 21:10:47 | 阅读评论(1) | 浏览(111)




国庆和友人出游,回想已经快两年没这么自助出行一阵子了

回来以后实在太忙了,每天在加班 出门这段日子也是每天有行程很忙的过着,真是忙碌的十月



下面一组宽窄巷子
























































武侯祠一景,岳飞的那篇出师表写的很记忆深刻















锦里几张

















































这次青旅就这么拍了一张,其实成都 重庆的青旅做得还都很有特色,但感到现在出门更在乎舒适度,这家睡的不错~






乐山大佛的一天,天很阴,这次出行整体天气都是灰蒙蒙的,完全比不上去年在北京的蓝天。但现在越来越觉得阴天的照片也很有味道
















































太弱的一张卧佛远景,只能调调颜色了












 

都江堰的景区其实基本没什么毁坏






























严重的是山体滑坡以及市内,唯一在景区能看到512痕迹的就是对面山上这片用来固定山体的栓,景点人很多,但正看这排栓觉得有点苍凉











景区有一片林子,外面看着巨黑,进去却发现特别适合拍照















磁器口是这次唯一去的重庆景点,重庆这个城市感觉很特别,非常辽阔大山大水,城市很多地方让我觉得很像香港。房子大多旧,晚上很恐怖,九点就基本上店都关门,路灯很少,出租司机连续骗了我们几次~额,但矛盾的是其实我挺喜欢这个城市








蒜头是不可少的调味,需求量大,成批出炉








一小店,投投一拍里面不准照






遇到一户人家,门口晒满药材和房子,我觉得很奇妙,因为它杵在那里加上里面的老爷爷,好像就是为了让路过的人拍照







或真的是家店?










要说此行特殊之处,莫过于意外在磁器口找到一家店,名为“井中天”

老板有点好茶道、书法,还邀我们进屋拍照,哈~ 拍出来很好看!

















这个很符合我想象的院子,曾在北京、成都寻觅未果,不想在这里遇到,也没遗憾了~我的梦想是这个是我房产中的一处,哈哈~







原来我们住处边上就有如此美丽的风景,但是临走才发现






















20日

2011-09-08 22:56:30 | 阅读评论(1) | 浏览(92)
 
距上次差不多20日,是换好新工作后的天数。 一想,正好算得上一个完整周期够到结一篇日志。


初登

这个时期大概维持了近10天。表面上看,我从一楼到了二楼,换了一个小桌子、新办公室。深一点看,岗位跳了一级。再往远了看,转了一个身份以后会多很多机会。但是我很紧张,也不适应,碰巧这十天一直在感冒。这病也生的是时候,让我以不得已的沉默度过这段时间。

渐入

开这个月的例会的时候,轻易地多的资料让我深感到这办公室的变迁带来的好处。好在话虽然不多还是顺利的,没有预期过的冷遇,有小挫折,但不经意间得到的小帮助还是让我心存感激。
时近月底,随着前道业务的完成,这边开始有了成堆要完成的资料。又换了新的位子正式开始干活,看着手头熟悉的材料,以前都是经我手办的业务,不由感到得心应手。合作之下顺利完成了工作,不过没想到原来月初交了账,只是刚刚开始每月的结账工作。后续有无限繁琐的核对、上报、清算、报税以及填不完的报表。

细品

九月开始,其实八月的收尾刚刚开始,这时候才发现了真正的不懂不知、感觉像盲人摸象,走一步算一步,能记录的尽量记录,依葫芦画瓢但还是觉得遗漏了一些内容。最恐怖的莫过于怕以后不能互相照应,也找不到帮忙的人。至于人员也渐渐熟络起来,不管想不想听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八卦。我不觉得好奇心被满足是多开心,但也不至于觉得惹上一堆麻烦。反正走一步算一步,知道的人不止我一个就是了。原先一直想没有遇到什么办公室争斗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办公室人太少。不过真的头大还是到这个月关账的时候吧。

今后

今天差不多关账了,让我觉得一阵重回地球的感觉。每天对着数字精神高度集中,人感到很崩溃。以后每个月都是这样,不知道能不能抗下。

总之不管水深不深,已经涉了。没有退路,就奋力向前游吧。



WHY YOU

2011-08-15 21:51:03 | 阅读评论(0) | 浏览(129)


 

正文等灵感来了再补充。 图是刚刚想到的,正好来陪林一峰的这版《遇见》


















最近很偏爱这个视角拍静物,恩 真好看。

一年

2011-08-11 21:56:08 | 阅读评论(0) | 浏览(115)

2号的时候正好是工作满一周年,时间过得很快的一年。
从七月或者准确的说六月或者更早点就一直忙忙碌碌没有停歇,直到现在一天比一天忙,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各种deadline
不过今天,一周年后的第十天我收到一个能有更好机会的新消息,从心底里感谢一直帮助我的人、给我机会的人。虽半年来桃花不顺,但若是工作能顺利也更合我心意。自然又要到一个新的环境,前途不平坦,但是深信机会来之不易,很幸运,真的。

所以特此上来留印,当然还因为后天要考试了,在自己地方帮自己加加油!



有一天早上下暴雨,结果那天天空特别美。
有时候烦躁之下,不如发泄一场,反倒更容易洗净浮沉。





有一天

每五年

2011-07-14 14:19:39 | 阅读评论(0) | 浏览(113)

      
本来想用每十年这个题目,结果掐指一算,今年24 ,十年跨度太大,主要我也不太记得14岁和4岁在干吗,削一削 改五年。

这个是我之前拍的一张照片,文章本是下午思路如泉涌时候想写的,结果回家终于记得把这张照片放电脑看效果,想做题头,感到风骚了点  毕竟还是要写深度的,放末尾,又觉得对不起它。其实就是几样最近用的很喜欢的东西,调色之后让我想到了它家的经典,吸烟装的硬片,所以评价就是满意。
一顿想法安置好照片位置后,这篇《每五年》也一瞬即逝的灵感没了,我都想不起来下午想写什么,真是思路如便意,一定要把握当下纳~
       




总会有些传统要秉持的

2011-06-24 01:24:08 | 阅读评论(0) | 浏览(127)
 
比如考试之前要写个日志什么的。

现在是凌晨1点多 我速战速决写几个字,接下来又是一个考试,两门估量能过一门。
这个时段有点像大学期末考试绝望的复习,不过 现在我已经上班一年了,狗改不了吃屎,一到考试还是这个德行 就不肯早一点 就不肯早一点复习,尼玛。。。
本来想追思过往,回头想想什么的,这个礼拜头颈落枕还是不要回头想了。重点就是顺利的考完试吧。
晚上和童话打了个长长的电话 足足有两套题目的时间,我其实做题目还是很快的 ,但是手贱 啊要点网页,怎么办? 结果聊到了我的小学...这是什么吐槽? 阿宝回了深圳后 不晓得小半年大石回来我们会不会搞个深圳香港游之类的。总之 走了一个人,少了份寄托,多了丝怀念 ,哈做作。。。
每次什么deadline前我都有BLOG强迫症,一定要写点什么。这次居然变成大众点评强迫症了,而且惊喜了发现原来就我再有13条点评也能到4星了。我立马觉得有点感动。再一看,以前的点评多么没含金量,大家为什么给我鲜花?都是瞎了么? 不好意思我是太激动了口不择言。 这几天看到了一个点评很出色的五星会员,他的点评我觉得能用精彩来形容,居然点评能看到文化看到收获 都是一篇篇有意思的短篇。 相比 我太有差距了,我太拙了。好了 ,那么这13篇我决定起码六家以上是新尝试的店,并且专门认真写点评,其余的也必须都是能写的出1、2 不是凑字数的。 好感人啊,写个点评也要这么热血,看来是血太多了。

最后,我觉得睡觉性价比更加高,我会在睡觉和看选择题之间犹豫一下,然后躺上3-4个小时,再册博上阵,直接肉搏! 所以,祝自己顺利!
最后后面的最后,其实周围一圈看下,几乎已经很少再有人写blog了,也就我这么一个吃饱空闲的人,这里大多是吐槽文, 我经常很疑惑这些点击率是怎么来的,如果能有个访客限制。。我想我需要的。。毕竟 吐槽不显level呀  ~  组撒啦 写给自己看看玩不可以啊。。

地图女孩和鲸鱼男孩

2011-06-14 14:00:15 | 阅读评论(2) | 浏览(736)
 
初中的时候订阅了一本杂志叫《巨人》,是一本双月刊。相比至今还存活的《故事会》 《读者》等 ,她寿命是短了,但是不可否认在我记忆中她永远都是我看过的最优秀的青少年中长篇读物。
永远这个词很少用,不过青少年时代已经过去,我想再如何也不能恢复到当时的心境,所以就偶尔一用吧。

这篇是我唯一记得名字的文章。还有很多喜欢的没有机会再看一遍真的可惜了。
印象中看得第一期《巨人》,封面是孙雯,最后长篇部分是某篇的下篇,主要内容是文革时代,写的很有意思 ,依稀记得里面有个人叫67 ,其实就是“垃圾”,名字实在不记得,就活在记忆里了。



◆ 地图女孩VS鲸鱼男孩 ◆
 
◎(台湾)王淑芬
 
★地图女孩
 
【第一章 地图】
 
  你看,日本在台湾的东北边,琉球群岛最靠近我们;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位于太古斯河的河口;突尼西亚最著名的地方,就是突尼斯的迦太基遗址,就在东北边;你再看看这里,美国纽约的下城区,有条很有名的百老汇大道……
 
  喂!你看你那个表情,我知道你要说:“干吗,你是个地图狂吗?收集这么多地图做什么?”
 
  你跟我的一个朋友很像唉!他叫“戴立德”,不过我都喊他“老戴”。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而且他还说:“张晴,你是我见过的最热爱地图的女生。”
 
  而他居然回答:“我如果想去任何地方,不一定要带着地图。”
 
  你说,他是不是很不实际?
 
  他还送过一张地图给我,是他自己画的。我问:“这是哪个国家,经度、纬度多少?”
 
  他笑一笑(忘了告诉你,他有两个很深的酒窝),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一个我虚拟的地方,并不存在于这个地球上。”
 
  我看着地图上写的“金娲鲁贝山”、“陀陀阿区海”、“绿蓝赭市”、“小晚向天大街”、“古拉普德美盆地”,摇摇头,“老戴,你也太会幻想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怎么可能出现在地图上!”
 
  “也许别的星球,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我只好又摇摇头,“我才不相信‘也许’这句话。”
 
  我还说:“像你这种一天到晚,只会讲‘大翅鲸、抹香鲸、一角鲸’的人,实在很难跟你谈地图。地图会告诉你什么是真的,地图不说谎。”停了一会儿,我又说:“哪像你,什么‘传说一角鲸就是神话故事里的独角兽’。独角兽!拜托哟。”
 
  我看到你的表情了,你偷偷地笑,你要问:“很喜欢老戴吗?他是你男朋友吗?”
 
  你错了。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
 
【第二章 穴居童年】
 
  我童年时最常做的一个傻梦,就是幻想着:爬楼梯时,走到尽头便能到达我向往的地方。有时,我故意慢慢地一级登上一级,不敢抬头望,心想到了最后一道阶梯,说不定真能像古书上说的:“眼前豁然开朗。”忽然梦境来到眼前,朝思暮想的人正伸出手对我盈盈浅笑。
 
  如果真的实现了,又会如何?我从来没有在继续往下想。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耐心极差的人,连“梦想”这件事,都让我只有五分钟热度;也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凡事讲求实际的人,一旦清楚地知道梦想只能是梦想,便不会为它耗费太多时间。
 
  最重要的,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我爬楼梯的机会很少。
 
  说来可笑,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世界只是眼睛看到的范围,世界就是院子前那道围墙、墙外的芒果树、芒果树另一头的邻家。超过这个范围,便不在我的思考领域了。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子竟能飞过围墙和芒果树,光临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呢?
 
  我记得是一个野草鲜腥味很浓的早晨,妈妈带我来到乡里的小学。一走进学校矮矮的土泥围墙,就看见工人正在操场上锄草。大把大把的牛筋草被暴猛地割除,空气里荡漾浓浓草腥。我清楚地看见工人戴的粗布手套上沾满暗绿色的汁液,有些令我反胃。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不快乐。
 
  我在心里想,好不容易长这么高,还不是被拔掉。
 
  然后,我们来到一间教室,妈妈和年轻女老师姐妹般地谈着话,老师不时摸着我的辫子。我被安排坐在第一排,抬起头,就和老师的花裙子面对面。
 
  隔壁的女孩直哭。
 
  我有些厌烦,望着花裙,想找找看有没有藏只青蛾在里头。忽然,我被拍了一下头。
 
  “张晴,要专心听老师讲话哟。”
 
  隔壁女孩停住,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哭起来。
 
  所以,我对上学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有人哭,而且老师说话,得注意听。
 
  只是,我越提醒自己:“注意听老师说话。”就越听不见老师在说些什么。我好像一直相信老师裙上有蛾,并且老想找出来。
 
  我发现学校的功课非常容易,老师交代写什么,我总能很快做好。我不懂隔壁那个爱哭的王秀兰,为什么写着写着,就必须从铅笔盒里拿出橡皮擦,擦掉几个字,再重新写。有几次,她还靠过来,想看我怎么写。我用双手把簿子掩住,她瞪我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用小刀切下几片橡皮擦碎块,朝我丢过来。
 
  我竟然因为讨厌她,而将簿子挪过去,让她尽快抄完,甚至想替她写;可能是觉得早些解决,她就不会再来烦我。
 
  最糟的是,我还当上了班长,是老师直接指定的。放学时,我排在队伍前,带着全班同学走回家。一旦走出学校围墙,就有男声拉我的辫子,我痛得大叫:“是谁?明天告诉老师!”
 
  “敢告诉老师,再拉!”背后又加上另一只手的力量。
 
  回家后,揉揉头发,没有哭。好像是怕妈妈将一头长发剪去吧,所以一直忍着。我非常喜爱我的头发,晚上拆开辫子后,我习惯用条大花巾盖在头上,朝镜子左偏右斜地欣赏自己的笑。我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外表”是件重要的事。否则,漂亮的二阿姨为什么天天有人请看电影,而丑丑的大姑,年纪很大了,嗓子已经像个婆,却还日日皱着眉,孤独地坐在庭院赶野猫。
 
  大姑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说:“你妈妈是个妖,你是小妖。”我急忙跑开,对妈妈说。妈妈却笑,“大姑心烦,别去吵她。”
 
  大姑终于还是没有嫁出去,和我们住在一起,天天检查我的作业簿,找到一点污痕,就痛斥。其实她不识字,只是爱干净,容不下屋子里有半点灰迹尘垢。
 
  可惜,屋子里成天批漫着一层淡淡的黄木屑。
 
  爸爸是木匠,工作室就在屋旁一栋铁皮屋里。铁皮屋堆满了木材和各式木柜、木桌、木板门,电动锯的声音,夹杂爸爸指挥工人的吆喝声,以及陈师傅热爱的流行歌曲。一走进这里,口鼻眼耳全是各种木头的气味、色彩。飞扬在日光里的木屑,永不停歇地上冲下降,却总离不开屋外的围墙。
 
  我总在清晨时,迫不及待地背上书包,穿过整条被芒果树遮蔽的绿隧道,来到学校。放下书包,坐在位子上发呆。
 
  我不喜欢家里永远挥散不去的木料味道,更不喜欢大姑对这种味道不屑一顾的那种表情。
 
  她一有机会,就数落爸爸:“什么不好做,偏做木匠。家里像古战场,永远扫不干净,才擦完桌子,马上又飘撒一堆木屑进来。再说,成天吸入那么多木屑,肺部怎么受得了!”
 
  爸爸只能笑着摇摇头,嘀咕一句:“倒是跟死去的阿母一样唠叨。”
 
  大姑不只唠叨,还让我有种鬼怪般的、说不出来的畏惧感。有一次,我在写功课时,一抬头,看见一颗头颅出现在窗口。我尖叫起来,回过神,才看清楚逆光里,大姑那双严厉的眼睛,正盯着屋里瞧。听到我叫,她居然不吭一声,转身默默地走了。
 
  以后,一看到窗子,我立刻联想到一张紧闭嘴唇、眼光刃利的面孔,不由得生出许多可怕的想像。
 
  原来我最早开始运用想像力,是经由大姑的启发。
 
  反而来到学校,我有种平和心情,可以不带任何想像,安静地度过一天。因为在学校里,只要照着固定钟响,依规定逐步完成每个动作,就没问题。学校对我来说,是个最没有威胁的象牙白塔。
 
  但是,我也不喜欢学校。
 
  我只是个拧上发条的机器娃娃,在学校里乖乖地写作业、打扫、帮老师洗抹布,并在午睡时间,记下讲话同学的名字。
 
  我总是很快把数学作业写完,移过去给王秀兰抄。很快把美术画好,同样移过去给她抄。只有造句练习,她不敢抄我的,咬着铅笔杆,嘴里反复念着:“一样……一样……”
 
  学期结束了,老师发给每个人成绩单,叮咛着要拿回家请父母签名盖章,并发给我一张奖状,说是可以贴在墙壁上,“光耀门楣”。我不懂“光耀门楣”是什么,也不懂成绩单上的“聪明,惜太骄傲、不合群”是什么。王秀兰的名次栏写着“33”,她向我借新买的橡皮擦,沾了沾口水,把前面的“3”擦掉。
 
  我知道那是欺骗,却只是觉得好玩。因为我不必学她大费周折地篡改名次,几次月考都是第一名,所以学期总成绩也是第一名。我像只站在高岗上的老鹰,俯身看着小鸡在池塘里挣扎。因为自己的平安如意,只觉得挣扎的模样喜剧般的逗笑。
 
  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应该的,却只是知道而已。
 
  我只是个孩子。一个在洞穴中,不会领略外面狂风暴雪的孩子。在我的洞穴里,数年如同一日,无声无息地在黝暗中,如察觉不出的微风,悄悄向洞口的一束光圈飘去。
 
【第三章 树屋上】
 
  大姑和妈妈,若说一个是冰,另一个就是火,两者是不相容的。常常,大姑用批判的语调,指责妈妈的种种不是。这时候,如果有旁观者,定会觉得大姑简直惹人厌,因为妈妈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表情,就是微笑。
 
  是的,旁观者会说:“这个老女人唠叨啰嗦,亏得美丽高雅的女主人宽容。”
 
  只有我,完全了解妈妈的笑,和我那种高岗老鹰的笑,是一模一样的。也许在妈妈眼中,大姑仅仅是个可怜的、孤独的老丑女人,不造成任何威胁,所以,尽可以对它宽容,反正她无反击能力。
 
  我察觉到自己个性中的“残忍”成分,是来自母亲。然而,正因为察觉清楚,便不会想去改变它,以为自己反正知道在做些什么。
 
  也或许其实是我太小,并没有能力改变,一切顺着本性。
 
  我和妈妈一样,本能地厌恶大姑。妈妈还懂得用表面的柔顺掩饰,我却常常禁不住流露在言语举止上。
 
  小学毕业后,首先要做的是改变发型。中学女生一律都是发根齐耳的西瓜皮,这是所有爱美女生的可怕梦魇。当妈妈带我到美容院,让美容师剪去一头长发时,我瞪着镜子,不敢相信那个傻瓜头就定在我脑袋上,而且必须持续六年。妈妈一再叮嘱美容师,想办法依据我的脸形,修剪出最好看的角度。然而,还能怎么好看?怎及得上从前流丽的长发。
 
  回到家,我痛哭一场。妈妈为我煮了面,端进房间里,让我饿了再吃。我听见大姑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年纪还小,就这么纵容,长大后能摘月亮给她吗?几根头发有什么了不起,爱美是虚荣,是罪恶啊!”
 
  我止住哭泣,咬紧牙,全身颤抖。一股力量冲击上来,我撞开房门,跑到大姑面前,撕嚷着:“你自己丑,就要全世界的人陪你一起丑吗?”
 
  我被爸爸狠狠摔了一个巴掌,妈妈将我拉回房间,我还不忘回头用最凶恶的眼神,瞪着大姑。她愣在原地,好像忽然想不起来,人是会开口说话的动物。
 
  爸爸罚我在房里跪一小时,然后去向大姑道歉。我跪着,心里千转百回,不甘心地无声呐喊道:“不要!不要!”妈妈推门进来,嘴角有一抹奇怪的微笑,摸摸我的头,说:“只是说句‘对不起’。”
 
  忽然,那种老鹰的宽容也来到我心里了;我点点头。
 
  那以后,大姑似乎更仇视我,见了面,总有几句斥责开场。不是:“裙子太短了吧。”就是:“早上稀饭为什么没吃完?减肥吗?”我则耸耸肩,根本不打算理会。
 
  妈妈准备让我通车后到城里就读“龙凤中学”。这所学校,据说是市区最好的私立学校,升学率特别高,自然学费也特别贵。虽然爸爸觉得,读乡里的公立国中就好,妈妈却很坚持。她对爸爸说:“我只有这个宝贝女儿,我要给她最好的。你不会希望她将来和我一样,只是个家具店的老板娘吧?”
 
  爸爸一向听妈妈的话,但是,这回,爸爸的脸色变了,两道浓眉向上一扬,高声地问:“家具店老板娘委屈你了吗?让你饿过一餐、洞过一晚吗?”
 
  我悄悄溜回房间。
 
  半夜里,仍然听见妈妈在客厅里轻轻啜泣的声音。
 
  老式的大钟敲了三下,我躺在床上,仿佛听见大门被打开,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忽然清醒了,急速起身,拉开房门,却看见妈妈仍然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一片祥和。
 
  “来,妈妈抱抱你。”
 
  我躺进妈妈怀中,想不出来刚才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爸爸的鼾声在隔壁卧室里有规律地起伏着,白天工作劳累,他总是一窝进棉被就酣睡。妈妈的怀里好温暖,还有一丝香气,似有若无地从她的胸前散发出来。
 
  “你爸爸会答应你的。”妈妈带着笑意说。
 
  爸爸果然答应了;在充满各种声响的铁皮屋里,他高声对妈妈说:“你带张晴去注册,我要赶工,没办法走开。对了,先去邮局领钱,顺便帮她买制服。”
 
  陈师傅停下手里的工作,眯起眼睛,笑我,“张大小姐要到都市去啰,不再是乡村土包子啦。”他惯常微微皱起鼻子,斜着眼看人,很有些目中无人的霸道。不过,他也的确长得好看,连大姑都对他客客气气,明显的宽让。
 
  我弯下腰,察看他正在听的流行歌曲是哪一首。他靠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我,“顺便帮我买一盒最新的录音带吧。”
 
  这句话,却是对着妈妈说的。
 
  妈妈转身走开,小声“哼”了一句,嘟囔着:“专听些伤风败俗的情歌。”
 
  然而,到了市区,妈妈却在唱片行停留许久,几乎将所有新唱片的录音带都试听过一遍。我望着妈妈,她专心聆听着“爱上你是我一生的错”、“别在明天离开我”,忽然觉得,妈妈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在铁皮屋里清扫木屑的妇人,不是那个坐在桌前记账的老板娘。但,又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妈妈的脸埋在一片片录音带中,倒像是在虔诚膜拜什么一样。
 
  她还带我到书店,买了一份市区地图给我。我们在书店门口,迎着阳光,低头仔细阅读手中的地图,想将地图和真实世界尽快连接起来。我用食指急切地在地图上寻寻觅觅,终于看到书店所在的道路名称。
 
  “博爱路!博爱路在这里。”我指着地图上一条发丝般的细线,无限快乐。妈妈从博爱路又带出了中山路、中华路,手指一点,“学校就在这里。”
 
  我对地图起了很大的好感。我感觉地图是让人安心的东西,可以信赖。妈妈把地图折叠好,塞进我的书包中,交待我:“多认识些路,以后自己上下学,便不怕走失。”
 
  注册那天,我们沿着地图上指点的中山路、中华路,来到学校。
 
  一栋栋灰泥墙的校舍,静静坐在锈斑点点的暗红色校门后,仿佛几个懒得动弹的大汉,百般无聊地在阳光下发愣。
 
  我记得从前小学教室,外面栽植了成片的朱槿和山茶花,季节更替,总有花朵在叶丛间热闹喧哗。而眼前,除了修建得整齐的草坪,四周见不到一朵鲜花。
 
  进到教室,我被安排坐在第二排。妈妈和级任导师说了些话,就向我挥手离开。我们约好,放学时在校门口碰面。
 
  我瞄瞄左右,发现教室里已经坐满学生,当然都是些陌生面孔。后方有张脸,吸引我多望几眼。那是一张会令女孩生出童话般幻想的俊美脸庞,偏又长在一副英挺的骨架上,为他的外形加分。
 
  我同时又发现,我是全班女孩中,长得最好看得,这点多少让我安下心来。我摆了摆齐耳短发,挺身坐直,不想被看出来我是来自村野的乡下姑娘。
 
  老师自我介绍姓江,自称能将死马医成活马。也许他想用这句话博取一些笑声,可惜,话一说完,只有一个傻乎乎的笑声捧场。
 
  大家都好奇地往声音的来源看。
 
  是坐在我后面的男生。
 
  一个女孩不会像再看第二眼的眼镜男孩。就是戴立德。
 
  后来我习惯叫他“老戴”。
 
  老戴长得其实不算糟,中等身材,肤色不黑不白,平庸。任何团体中有了像郭品仲这样的美男子,其他的男生就只好是平庸了。
 
  开学不久,学校实施基本学力测验,结果,我是班上的第一名,全年级第三名。江老师在班会时,大大夸赞我一番,然而,这段话却没让我开心。
 
  他说:“大家应该向张晴学习,她虽然是从乡下来的,成绩却比你们好。说不定三年后,她也能考上第一志愿。”
 
  “乡下来的!”像肉猪将被送往屠宰场时,热铁在猪耳烙下的一道蓝色印记,从此,猪不再有痛快嚼食的权利;从此,我身上永远带着乡野草莽的印记。
 
  更气的是,这时候有人轻轻踢我的椅子。不必猜,正是老戴,他悄声在我背后说:“恭喜。”
 
  笨蛋。
 
  下课时,老戴拍拍我,“喂,张晴,你真厉害,全年级第三名吔。你如果是鲸鱼,一定是条‘抹香鲸’。”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笑着解释:“抹香鲸有一颗有史以来最大的脑袋。”
 
  老戴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深深凹陷,使得他的傻笑看起来天真无邪。也许是因为他的酒窝,让我想起某种小动物——善良、行动笨拙,丢几颗爆米花就能把它骗来;我居然愿意开口跟他说话,我想他只是个无害的小朋友。
 
  我常因为他的酒窝而原谅他的种种蠢言蠢事。
 
  另一方面,我暗暗期待着能和郭品仲发生些什么事,在日记里写些无病呻吟的诗。
 
  纵使春天远离,白云飘去,亲爱的,我仍然石立。
 
  是你吗?是我吗?丘比特,你的弓箭已经钝锈而瞄准失误吗?不是你吗?不是我吗?我分明已经听到爱神的指令了。
 
  这种心事,只能告诉日记和梦境的。
 
  我依然不费太大力气,就能保持课业名列前茅。多余时间,除了用来写诗、痴想,便是在笔记本上画图。
 
  我有个打算,想帮郭品仲画幅速写,再装作不经意地送给他。但是,这样做又太“不骄傲”了,不是我的风格。想了想,老戴可以当活道具,我先画一张送他,表示我是“兴之所至,随便找些模特儿画。”
 
  我回过头,问:“老戴,当我的模特儿如何?”
 
  “天哪,得脱光衣服吗?”
 
  “你别白痴好吗?不要动,三分钟就好。”
 
  三分钟后,老戴拿着我画的作品,微微皱起眉,“嗯,也不是画得不好啦,就是有点怪怪的。难道,我就是这种德性吗?你确定是画我吗?”
 
  “你自己长得别扭,别怪我画得差。”我冷哼一声。其实,心里却早已笑得五脏六腑滚成一团。
 
  老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那些扭曲变形的画收进书包;不一会儿,又拿出,递给我,“签名。”
 
  我在纸的底端随意签下名字,然后不经心地问他:“喂,手球队每天几点练球?”
 
  “不知道,大概是六点半吧。郭品仲说教练很严格。”
 
  六点半?没问题,我可以在六点二十分就把给郭品仲的画及信偷偷塞在他抽屉里。
 
  老戴用疑惑的眼神发问:“你,也喜欢郭子对不对?”
 
  “郭子”是郭品仲的外号。
 
  我没有回答。
 
  老戴又开口了:“你们这些女生,就是‘重色思倾国’,败坏风纪。手球队队长就能把你们迷昏,可悲啊,可悲。”
 
  我反讽一句:“没有人理你啊,可悲,可悲。”
 
  “我才不希罕谁理我呢,我只须一个人理我就好。”老戴说完,书包一甩,回家去了。
 
  我飞快赶到博爱路的书店,挑选一套粉色信纸;想了想,又换成红白直行的普通信纸。不可以太卑躬屈膝,镇定些吧,别宠坏郭品仲。
 
  夜里,我扭亮台灯,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从铁皮屋中,传来低沉的断续歌曲节奏,可能是住在铁皮屋后方的陈师傅正在聆听。
 
  嗨!
  你会以为这是封什么信?求救?表白?还是友好的握手礼?
  每天看你从操场上汗水淋漓地走进来,隐约嗅到你发梢的汗渍,被阳光晒得发出熟烂的气味。我想,你是个属于太阳的男生。而我,如向日葵般不自觉地随你转动颈脖。
  只是想为你画张图,把一些心思印烙在纸上。也许,我画的不是你,是我的心情。
  你会懂吗?你会懂吧。
        一个女孩 敬上
 
  我展开图画纸,细细描绘着。那眉,那眼,那直挺鼻梁,嗓音洪亮的双唇,一头浓密黑发,总是有几绺发丝湿淋淋粘在右额上。不必看着本人,依然能精确地画出郭品仲的模样,我真佩服我的记忆力。
 
  完成后,我将画摆在窗前,后退几步,仔细看。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是不是鼻子画得太长了?
 
  还是脸颊太胖?
 
  最后,我终于发现,是我不小心在双颊画了两个酒窝。
 
  赶快将不该有的酒窝擦掉,用透明套子装好,连同信,装进大型牛皮纸袋中,上面写着“郭品仲同学?亲启”。
 
  第二天中午,我正低头吃便当时,忽然听见走廊传来阵阵嘻笑的声音,是班上几个手球队队员发出来的。我假装走到教室后方丢纸屑,一眼瞧见郭品仲也正在低头专心吃中饭。
 
  他看见了吧,应该知道是我写的吧。数学老师常将我的笔记影印给全班同学参考学习,笔迹,他不会陌生。
 
  他为什么那么镇定?
 
  老戴又在背后踢我的椅子。
 
  我用超乎寻常的亲热语调转身问:“什么事?”用以掩饰内心的焦虑。我开始后悔这次举动,敏感的我,觉得窗外的笑声似乎朝着我的座位方向。
 
  “张晴,真的是你写的吗?”老戴的脸,严肃得像冬天。
 
  我抿紧嘴唇,直愣愣望着他。
 
  好半天,他才又开口:“你的信,还有画,被贴在教室走廊。”
 
  老戴站起来,“可恶,我去撕。”
 
  笑声忽然变得巨大,有人开始高声朗诵信的内容。
 
  “嗨,你会以为这是¨¨喂喂,戴立德,你干吗撕掉!”
 
  老戴把信和画揉成一团,丢向郭品仲。郭品仲没说什么,弯下腰捡起来,慢慢将画展开,然后他摇摇头,扬扬眉毛,“把我画得太胖了。”
 
  全班一阵哄堂大笑,还有人猛力踏地板狂笑。
 
  这是第一次,我知道“美丽”的东西,也很可能是丑陋的。我仰起下巴,走到郭品仲面前,伸手抢过画和信纸,一条一条地撕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一直到走廊尽头,我的泪才流下来。
 
  “永远,永远……”
 
  永远都不会再为谁画一幅画。
 
  许久以后,有一天,老戴敲敲我的背,告诉我:“我妈妈说,你很有绘画潜能,你画的线条十分流畅,而且形体掌握得很好。”
 
  “你妈是艺术家啊?”
 
  “不是啦,她在高中教英文。我把你替我画的人像给她看,结果她拿去画店请人裱装起来。现在,那幅画挂在我房间。”
 
  我实在不能对这样的妈妈也来一句“白痴”,我笑了。
 
  老戴又傻兮兮地接下去说:“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本人比较帅。”
 
  “你真的很白痴!老戴。”
 
  我走出我的洞穴,爬上树屋。我晒了暖阳,也遭风雨袭击。然而,因为树屋,才让我看到远方;我在树屋里,采撷编织材料,织成我的梦之衣。高高树屋,闲杂人等是爬不上来的,我习惯于独自在树屋拟定我的种种人生计划。
 
【第四章 逐水草而居】
 
  郭品仲有了奇怪的举动。他总是有意无意走过我座位,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然而,我仅仅觉得奇怪,不会再对这个人有丝毫情绪了;我不容许自己宽恕这种伤害。
 
  那封信出现在我抽屉时,我甚至早就有预感,只觉得不耐烦。
 
  是郭品仲的,看得出来诚诚恳恳想道歉,还想更上一层楼,发展成某种状态。我不发一语,把信拿给老戴。
 
  “请帮我还给寄信人。”
 
  老戴没有打开来看,抿抿嘴,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想皱眉,只说:“郭子是真心想……”
 
  我用力拉开椅子,走出教室,不想让自己再一次回到那个记忆中。
 
  老戴跟出来,两手插在口袋,“我觉得郭子只是被宠坏了。”
 
  “再提一句这个人,你就滚开。”我瞪他一眼。
 
  “好好好,不说。”两个酒窝盛大地绽开在他脸上,他好像隐藏着某种快乐,喜声喜气地提高嗓音,“你参加演讲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一场无聊的比赛。”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上过台。天!我在台上一定昏倒。”
 
  我很想告诉他,你连昏倒的机会都没有。像老戴这样的学生,在老师的印象中,一定只是个号码,功课普通,长相平凡,按时交作业,固定错几道题。大多数学生,仅仅只是为了凑齐全班人数而存在。老戴就是其中之一。
 
  郭子是手球队队长,训导处手里的一张王牌;而我,是将来高中榜单上的一个业绩,用来印证学校的“教学有方”。全校老师都认识像我们这样的“好学生”。到办公室为老师拿教具时,总有别的老师和蔼地朝我点头;有一回还听到陌生的老师对我询问:“你就是张晴?长得真清秀。”
 
  不能否认,我接受这种优势身分,并感到快乐。我因此更不能原谅有人竟敢否定我。
 
  然而我的好成绩也让我生活乏味,无事可做。当别的同学战战兢兢地背英文、算数学,为进步五分而欢乐、退步三分而惶恐时,我只能在旁日复一日无风无浪。我看着他们在升学路上奋力地奔驰,日子过得忙碌;我像个早就抵达终点的选手,兴味索然。
 
  幸而有时会来点插曲,缀饰单调的学校生活。比如:我常代表班级去参加比赛。
 
  一个只在乎升学率的学校,举办任何非课业的比赛,都不是真心的。也许只是做给上级单位看,以表示学校“五育并重”,不光只是一所“学店”。
 
  因为我最悠闲,不须付出时间准备考试,我便成了各类比赛的当然选手。一学期中,我得参加美术、演讲(英文、国语)、朗读、作文比赛,甚至时事测验、漫画比赛、童军绳结比赛。
 
  我有时会忘记这些名目众多的竞赛,反正得不得名次无所谓。我连鞋带都打不利落,居然得参加“绳结比赛”!
 
  老戴提醒我不久后的“国语演讲比赛”,我是放在心上的。小学时,我曾经代表学校到县里参加“全县演说比赛”。败北。
 
  很狼狈的。
 
  乡下地方全不知道演讲得那么“作戏”,嗓子清扬亮脆、不时铿锵有力地握拳、挥掌,才能赢得热烈注视与掌声和奖杯。
 
  我记得自己是如何细言细语地开口喃喃说:“各位评审老师,各位贵宾¨…”完全没有气势,软弱得像只迷途羔羊,无力地站在讲台上勉强支撑着。
 
  我的指导老师也是虚虚弱弱地捏着我的手,安慰着:“不得奖没关系,只是来观摩。”
 
  我立在台下,望着别的选手气盖山河,心中波涛汹涌。怎么可以比不上别人?怎么可以失败?
 
  我也能比手画脚、言语生动,以从容镇定的神态和甜美自信的笑容赢得胜利的!台上那些扎红缎带辫子的漂亮女孩,只不过比我多些指导,知道原来“演讲比赛”是怎么一回事;让我重新上台一次,我肯定能做得一样好,甚至更好。
 
  我很清楚自已笑起来多文雅。
 
  这次的演讲比赛,和其他应付性质的比赛不同。对我来说,这是洗雪耻辱的一个机会,虽然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失败过。但是,我不允许留着一个落榜记录。
 
  我一定要在比赛中倾注全力。
 
  老戴把手拿出来,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什么东西?”我打开—看,是个红色丝绒的领结。
 
  “我姐姐的。她每次参加演讲比赛,我妈妈就给她绑在脖子上。”老戴结巴地说明着。
 
  我扔还给他,“拜托,多像小丑。”
 
  “可是很有效!我姐姐都得第一名。”老戴特把“第一名”说得重音十足。
 
  “你很幼稚,演讲比赛,不光是靠蝴蝶结。”我摇摇头。不过,我首次对他的家人产生好奇。一个“第一名”的姐姐?
 
  “你姐姐很漂亮吗?”我问。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问,可是我对老戴说话,向来不经思考。
 
  “还好啦,比你丑一点。”老戴的脸居然红起来。“你比赛那天,不要紧张,把台下听众当石头。我姐姐说的。”
 
  “喂,我可没付学费给你姐姐。”
 
  “姐姐人很好,你会喜欢她的。”
 
  我有点讨厌老戴的婆婆妈妈,以及满嘴的“我姐姐”。我甚至有些醋意,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女生,对眼前这个男生发挥影响力。
 
  我是怎么了?我从来没在乎老戴这个男生呀。他姐姐关我什么事?我耸耸肩,不理会老戴,回教室背演讲稿去了。
 
  比赛当天才知道是“临时抽题”,我忐忑不安了好一会儿。不过,还是镇静下来。我告诉自己,就把听众当石头吧。平时,我写作文挺快,就把这次看成“说作文”,写什么就讲什么。
 
  全年级学生都来听讲,我们班就坐在正前方。我和各班选手排排坐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我心里想的,却是一年前的那场失败。我提醒自己,等一下声音得提高,柔气些;还得笑,挺直胸膛昂立;我不是在跟身边的这些选手比赛(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只是被派来的一些“好学生”,光会考试);我是在跟以前的“失败的我”作战。
 
  比赛开始,照例是校长和主任的废话做开场。然后,我们抽签,抽到题目可以到讲台后方,自行准备讲稿,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论教孝月之重要”。
 
  我抽到—个八股题,作文课写过,当然难不倒我。我在准备室里,默默背诵着,并配合设计了几个手势。
 
  我听见讲台上传来1号选手的声音。糟了,这种声音是当时“全县演说比赛”的那种腔调;我是不是太轻敌了?难道,别班派的选手,不是光会考试,在台上也是“好学生”!
 
  我有点慌,差点把刚才的演讲词忘记。但是转眼间,我忽然有了想法。如果不能在仪态、声调、手势上赢过别人,或许,我该另谋出路,在“讲词”上做文章。
 
  我得讲些特别的。特别到能吸引所有听众、评判老师。
 
  我不能输。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用力吐出来:握紧手掌,朝大腿捶。我得想办法“论教孝月之重要”,论得别出心裁、出奇制胜。
 
  当我站上讲台时,确实是有些发抖,大腿肌肉不能克制地轻轻颤动着。然而,必须赢的念头,又战胜一切,攻占城顶,将我高高举起,我不得不顺着这念头开了口。
 
  “各位评判老师,各位同学……”
 
  鞠躬,谦和而不是卑怯地朝台下老师笑一圈。
 
  “今天,我所要演讲的题目是‘论教孝月之重要’。”停一秒,再复诵一遍,音量加大,“论——教孝月之重要’。”
 
  我将双手置于背后,交叉叠放,开始我的征战。
 
  “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
 
  台下起了些骚动,我的声音好像不够脆亮,为了加强语气效果,我果决地再补充一句:“是的,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
 
  像一记闪电迅速劈下,训导主任突然抓住麦克风,大吼一句:“停!张晴,你停下来。”
 
  我愣在原地,我才说了第一句呢。
 
  主任干脆奔上讲台,揪住我的衣袖,将我扯到讲台边。
 
  “你在讲什么啊?搞反动思想啊……”主任口气里,满是暴雨狂风,击打着我,我茫然望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级任老师也上来了,护着我,“她还没说完呢,该听她说完。”
 
  “怎么可以?当着全校学生说这种话,搞叛变啊?”主任一口乡间腔调,我却听得字句清楚。我想开口辩解,却只是委屈地落下泪。
 
  被冤枉了,好恨;被当众揪下讲台,好羞耻!
 
  我回到教室,级任老师替我拭去眼泪,“你不是故意的,我了解你,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同学们也在陆续进教室了。老戴在背后,轻轻踢我的椅子。
 
  我没有回头,但是,也没有继续哭。我忽然明白一件事:许多大人是那么无知。
 
  那么大的人,却如此无知,有些可怜。我同情他,却不想原谅。
 
  我拿出作文簿,把刚才想说的讲词,—字字写下来。
 
  “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中国人一向讲:孝顺为齐家之本,又说是礼义之邦,何必需要特别订立一个‘教孝月’?除非是这个‘礼’、这个‘孝’,已经日渐式微、才需要一再提醒……”
 
  这是我准备好的讲稿。
 
  写好后,我交给级任老师。他飞快看了一遍,点点头,“有创意。”又说:“我会把它交给训导处,还给你一个公道 ”
 
  “不必了。”我摇头。
 
  我可以想像那种尴尬,何必呢?
 
  放学时,老戴说要帮姐姐买书,和我—起走。我们从中华路走到中山路,经过一面面玻璃橱窗,映出一个心事重重的女生剪影,和一个欲言又止的男生侧影。
 
  到了博爱路书局门口,老戴终于说话:“早知道……”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红色丝绒领结。“你应该戴上这个幸运领结,就不会发生这种倒霉事了。”
 
  我接过领结,笑了。
 
  “老戴,你很白痴。”
 
  就在那—刻,我忽然热切地想要知道老戴住在哪里。我想知道,每天晚上,他在哪条路、哪个巷弄、哪栋楼生活,他看什么电视,用什么牌子的牙膏。
 
  真奇怪,认识一个人,自以为跟他很熟识了,但是一旦从学校分手,老戴只是个远方的陌生人。
 
  我从书包里取出地图,摊开来,铺在书店前一辆机车上。
 
  “我家,在另一头,出了地图。北边。”我指着乡下家里大概的方位。“你呢?你住哪里?”
 
  老戴凑近了看,上上下下找了好一会儿。显然,他不习惯在一张缩小的纸上辨认自己的家。
 
  “我家是明德路二十号,往后走再左弯再左弯,再右弯。”他放弃对地图的识别,抬起头,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也就是这时,我说:“地图,可以带我到世界上任何地方。”
 
  而他回答:“我如果想去任何地方,不一定要带着地图。”我们在暮色中,很认真地讨论起来,到底世界有多大,最奇妙的地方在哪里;课本上教的喜马拉雅山,高到什么地步。
 
  我停了下来,决定做一件事。我走进书局,买下生平第二张地图,是世界地图。老戴傻傻地跟进跟出,搞不懂我想做什么。
 
  我把世界地图折好放进书包,像收拾起一件自己才懂的秘密。童年时常做的那个傻梦,走着楼梯,到达一个想去的地方,忽然隐隐约约有了比较清晰的轮廓:虽然我也不确定那地方是哪里。
 
  “你如果喜欢地图,我们家很多,我拿来送你。”
 
  老戴的声音响起,我才从秘密心事中醒过来。差点忘了身边还有这个人。
 
  我并不知道想去哪里,只知道我的脚在迈开步子。
 
  想从树屋上跳下来,往天涯海角走去。树屋太小,视野有限,我想知道树屋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我唾弃所有畏缩在一棵小小树屋上的人,束缚的眼界使他们心胸跟着窄化。像训导主任这样的人,是无法忍受他人在树下跳跃打滚的。
 
  我长大了吗?人必须经历一次次的失败才算长大吗?我不知道。老戴一定更不知道。
 
  我将出发去探险,有水草的地方,我会暂时停歇。如果,能带着地图,明白指示何去何从,一定更好。只不过,那时候,我手中只有一张模糊复杂的世界简图。
 
【第五章 堡之中】
 
  我都能猜出同学怎么窃窃私语着我和老戴,无非是:“他们两个要好呢,常约会。”“张晴这个好学生,怎么看上戴立德这个十五名?”“张晴谁都不理,只跟戴立德说话。”“听说戴立德去过张晴家。”
 
  我不会对这些背后闲言作出反应。对我来说,老戴仅仅是个无害的朋友,如同家里养的一对松鼠,解闷,无条件听你发牢骚;不想理他时,他也不至于瞎疑猜,总是忠实地守在一旁,不逃开。
 
  我一向这样看老戴。
 
  他怎么看我呢?
 
  没想过。
 
  不必费这种心思,太多事要我忙。升上三年级,我开始感觉功课有压力。我弄不懂几个复杂的方程式,还有电流电压什么方向的,搞得我烦,得花不少时间背。
 
  妈妈在房间里听录音带,一波波小喇叭缠绵的旋律隐约传过来,我有点生气。我觉得不应该有人打扰我的苦读。
 
  大姑在厨房洗刷着,非到半夜,她不会放弃这间屋子的清扫任务,尽管天一亮铁皮屋里锯声响起,漫天木屑又攻打过来,她还是不死心地想防守住什么。
 
  爸爸早睡了。
 
  半年前开始和妈妈分房睡。
 
  好像是妈妈要求的。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妈妈吩咐陈师傅把衣柜抬到左侧客房。那个晚上,客房里传出女歌手低回的嗓音,我在房间里听得人神。那是种会叫人暂时忘掉世界的旋律。妈妈独自在房里听音乐,是什么意思?
 
  清晨,妈妈早早起了身,和大姑比赛似的,看谁能先一步抢进厨房。大姑习惯煮稀饭、炒青菜给我当早餐;如果是妈妈,她会煎荷包蛋,优雅地摊在碟子上,一把叉子浅浅趴在碟边。
 
  很像杂志上的图片。
 
  妈妈过起外国杂志上的生活来了。她嘱咐我每个月固定在书局买“薇薇”月刊给她。然后,她会照着图片,给自己缝件蓬袖短衫。有时还画图样,要爸爸钉张小圆桌给她,摆放在院子;圆桌上铺着红白方格的棉布,是有些外国味儿。
 
  爸爸仿佛带着极大的忍耐,他低声抗议,几乎是对自己赌气,“李老板订的三件式柜子,讲好月底交货的,哪有空做什么小圆桌?”
 
  然而他吩咐陈师傅赶工,自己拎起几块木板,到屋后工作去了。
 
  陈师傅随着录音机里的男歌声,高分贝哼唱,简直像要对世界宣布,他才是主唱一样。我其实挺讨厌陈师傅,他看妈妈的样子,我觉得古怪。
 
  可是我没心思管这些。我被测验卷上的理化深入题,逼得快爆炸了。我的悠哉不复存在,每天扛着睁不开的一双睡眼,举步维艰地搭车上学。车窗外的风景,不再是风景,只是我瞌睡的背景。
 
  所以很快的,不再有同学能优闲地说长道短;大家都在同一口热锅里沸腾,谁也管不了谁,能安然写完当天的考卷才是第一要务。
 
  老戴却开始节节高升,他从第十五名,渐渐升到第十名、第八名。上回,他第五,我第二,输给林佳欣。
 
  回家路上,我闷着一肚子火。如果地理第五题我猜对的话,就不会输给林佳欣了。这是我首次沦为第二名。
 
  小学时,那种大大方方让王秀兰抄作业的安心,瞬间随着消逝的童年坠入深深的过去。“第二名”像把槌,敲醒我,告诉我:原来这世界并不是簇拥着我,我只是一个也会被击倒的“第二名”。
 
  老戴不吭气地走在旁。经过一天十小时的大考、小考,我已经累得不想跟他说话。
 
  “哎,我姐姐说:‘失败,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我觉得这种哲学家的安慰最没有用了。我冷哼一声:“你姐姐一定从来没有失败过,才说得出这种话。”
 
  老戴轻轻叹口气,“才不,她最近可惨啦。”
 
  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是。”
 
  “‘第一名’真的那么好?我就不爱第一名。”老戴又说了句蠢话。
 
  “老当‘第一名’很累唉!有时也送别人当一当嘛。”
 
  “‘第一名’又不是圣诞礼物。”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奇怪地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是呀,我是有些累;硕大的奖牌扛久了,能不累吗?
 
  我居然不恨抢走第一名的林佳欣。
 
  老戴的步子慢下来,走在我身后,只听见他小声在说:“不过,有一件事,我保证你永远是‘第一’。”
 
  “是吗?什么事?”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回答:“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我必须想起一个人,我保证一定‘第一’个想起你!”
 
  “老戴,你很白痴。”
 
  他抓抓头,笑了。
 
  走到书局前,他停下脚,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幅手绘地图。
 
  “我自己画的。你不是喜欢地图吗?”
 
  我打开看,水彩渲染出一片淡淡的浅黄、微绿、轻蓝。还有用细字签字笔标出的界线、道路、河流。
 
  “这是什么国家?经度、纬度多少?”
 
  我那时已经收集了不少各国地图,倒是从来没见过眼前这种形状。
 
  老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酒窝凹陷人面颊,“这是一个我虚拟的地方,并不存在于这个地球上。”
 
  “老戴,你也太会幻想了。”我摇头。
 
  “你不觉得幻想是件快乐的事?”
 
  “我喜欢实实在在。”
 
  我看着手中这张地图,又问他:“幻想能给你什么快乐?”
 
  “我常幻想骑着大翅鲸在海上呼啸。”
 
  又来了,我最受不了他谈鲸鱼。一个人要是老提那种遥远又庞大的动物,绝绝对对就是不切实际。
 
  地图写着“金娲鲁贝山”、“陀陀阿区海、“绿蓝赭市”、“小晚向天大街”,我的天,还有“吉拉普德美盆地”。
 
  “老戴,将来你要是真去了这样一个地方,别忘了写信给我。我敢打赌,世界上是不可能有这个地方的。”
 
  “也许别的星球上有。”老戴八成也被大小考试考坏了脑袋。我小心把地图收进书包,老戴的眼睛很满足,像小松鼠吃饱了核果那样的欢天喜地。他还问:“你大姑最近凶吗?”
 
  “不管她。”
 
  我有时会说些家里的事给他听。
 
  有—桩事却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敏感地觉察到家里将有事发生。我害怕,张大眼睛等着,希望等到什么事都没发生。自从妈妈搬到客房睡,穿着外国杂志上那种方格子圆裙,我便觉得有事要发生了。
 
  她好像不再管我是不是够美、够好看;不会再买些晶晶亮亮的发夹要我对着镜子夹上去。现在,那些发夹别在她耳后,远看仿佛有张嘴咬着她的耳朵,在跟她说悄悄话。
 
  爸爸工作更忙,夜很深的时候,还在铁皮屋替柜子上漆。
 
  我把老戴送的地图贴在书桌上方,想着他说的“失败,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忽然觉得,这世界太可恶了,到处是失败;郭品仲的信、演讲比赛、第二名;老天!谁知道以后还有什么?
 
  失败,果真是人生的一部分吗?像王秀兰那样的人,不是比我更早开始承受人生的种种失败?如果第二名都让我这么难过,她怎么办?
 
  还是她根本不认为那是失败?明天,我该问问老戴,从前他考第十五名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一句“我一定‘第一’个想起你”,回到我脑子。这样一句话,不是玩笑,像把缎子做的羽扇,轻轻柔柔划过我心里。
 
  我想到这句话,竟然觉得开心;不是逗弄松鼠玩儿的那种开心,不一样的。
 
  一个朋友。可以真心信赖是幸福的感觉吧。
 
  我笑了。
 
  那天夜里,我模模糊糊感觉有人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床前,然后低下头,伸手触触我额头。
 
  那是向来妈妈检查我有没有发烧的动作。
 
  我翻了个身,勉强睁开眼,压住呵欠问:“妈,什么事?”
 
  妈妈没说话,又摸了摸脸颊,俯身亲吻我。
 
  那一刻,一滴冰凉的水珠坠下来,落在我鼻尖;直到妈妈打开房门走出去,我朦朦胧胧想着:是眼泪吗?妈和爸吵架了是吧?
 
  我却又因极地睡着了。
 
  第二天没被任何人叫醒,自己被烈爆的阳光晒醒了。怎么得了,迟到啦!妈妈、大姑都到哪里去了?
 
  我慌慌张张地起身穿制服,走出房门,没听见熟悉的电锯声、流行歌声,屋内静死了;会让人害怕的那种静默。
 
  走到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飞浮的木屑,我真的怕了,高声喊着:“妈妈,爸爸,大姑……”
 
  我站在花白阳光下,无措地盯着自己赤着的双脚。我忽然想着:如果必须想起一个人,我会“第一”个想起谁?
 
  居然是老戴的酒窝。
 
  远处有机车声响着,越近越咆哮;爸爸载着大姑从街角绕过来,两张脸一式一样地绷着,一看就知道发生吓人的事了。
 
  大姑—把扯过我,将我拉进屋里。爸恶声吼了句:“去上学。”我嗫嚅说:“迟到了,很迟……”
 
  “别像个小婴儿了,自己去。”爸爸用力拉开门,又用力甩回去,补了句:“没妈的孩子,自生自灭吧。”便大踏步走进他的铁皮屋里。
 
  电动锯刺耳的音响,割着我的听觉。
 
  大姑摇头叹气,跌坐在沙发里,低低念着:“你妈妈是个妖……”
 
  我无助地滴下泪来;妈妈在哪里?妈妈坐在沙发椅中,会伸出手来,说:“来,让妈妈抱抱。”
 
  妈妈呢?
 
  “唉,你妈妈留下一封信,说要到北部住一阵子。我看,她是想离开这里,到花花世界快活去。造孽哟,这种女人……”
 
  妈妈穿着她的格子花裙走了,丢下爸爸和我,走了。
 
  我一直在等着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奇怪,我并不生气,我只想着妈妈昨天夜里亲我时,那滴冰冷的泪。
 
  妈妈在这里不快乐,所以选择离开吧。她快乐吗?我怎么从来没有问过她?
 
  我好想抱紧妈妈,问个清楚。
 
  “外面哪有她想得那么美,吃不了苦的!她很快会回来的。”大姑像在对自己宣告,又像忽然想起该哄哄我,拍拍我的头,叮咛我:“乖,上学吧,要联考的。”
 
  妈妈走了,大姑变了个角色,又恢复最早最早时,牵着我上市场买糖的那个年轻慈爱的姑姑。那时她还年轻,还不知道后来的寂寞。
 
  但是人不能在瞬间变回从前,那声“乖”听起来别扭极了。我想说,妈妈从来不叫我“乖”的,我大声哭了。
 
  大姑打电话替我请一天假。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在各自房里过一天,没吃饭。
 
  再上学时,我打定主意,不露任何声色,只告诉老师,昨天感冒。爸爸还在愤怒与恐惧中,今天早上没见他出来吃早餐。颠簸车中,我不断猜着,妈妈会想我吗?
 
  我吸吸鼻子,没让泪掉下来。
 
  “失败,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此时,这句话居然让我好过些;何况,这不是我的失败。是爸爸的、是妈妈的、是一起失踪的陈师傅的,不是我的。
 
  我讨厌默默离开的妈妈;她可以坦白告诉我离开的理由:“乡下太无趣了。”“我不甘心整天记账烧饭。”“你爸爸脾气暴躁。”你看我都能替妈妈找出这么多答案。我想我能谅解的,我也许只要求:“你得写信给我,可以到学校来看我。”
 
  为什么她不说?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老戴。我当妈妈只是到远房亲戚家玩玩,没事的;我必须这样想。
 
  可是我真的没有精神对付一步步逼近的联考了,我整天盯着课本,一个逗点也没有看进脑子里。老师疑惑地询问:“怎么退步了?”我默不作答。
 
  我从第二名再降到第五名、第八名、第十名。
 
  第三次模拟考时,老师把我的考卷扔到讲台下,吼着:“张晴,你也太离谱了吧,不想读就别来混!”
 
  我走向前,拾起考卷,回到座位。
 
  唉,这真是个无聊的世界。我搞不懂为什么第一名、第二名那么重要,我没有妈妈了,你们知道吗?我根根本本就不需要一百分、九十九分,我只是个乡下来的、没娘的、木匠的女儿!
 
  我突然全明白了,从前成绩单上的“骄傲、不合群”,其实是因为我太自卑了,我用“第一名”来掩饰我的怯弱,我以为我是高空盘旋的鹰,其实我更是溺在池中的小鸡。
 
  这样一想,还需要计较什么?我跟大家一样,带着天生的弱点,卑微地活着。王秀兰是缺乏考试细胞,我是太看重自己的美丽与骄傲。
 
  现在,我不需要了。
 
  可是我得正常起来,好好活着,等妈妈。
 
  我觉得妈妈总有一天会来看我。
 
  我筑起一座堡,躲着。我安慰自己,没有人能攻打进来,我在堡之中可以过得很好呢。我又开始专心读书、背诵那些公式了,这根本难不倒我。在下一次的模拟考中,我面无表情地领回“第一名’奖状,没有喜悦,只有一份安心。
 
  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我还有我的“第一名”。
 
  我买下更多地图,台北县、台北市、苗栗、南投;我甚至买了泰国、日本、美国、葡萄牙、突尼西亚。我想像着,妈妈会在什么地方,也许我再大一些时,能自己去这些地方。说不定我和妈妈会在纽约的百老汇大道某个转角撞头遇上呢。
 
  老戴天天踢我的椅子,我只回头轻描淡写地说:“快联考了,好好准备吧。”他还想说什么,我没再理会。
 
  我很好,堡中很安全。
 
【第六章 流浪】
 
  “今天我想跟你一起走,我有重要事告诉你。”
 
  老戴递给我一张纸条,他看来脸色不太好。
 
  黄昏了,中华路两旁的路边摊撑起支架、扭亮灯泡;整条马路,晕染成一片梦境般的橙黄。我们走过面摊、鲜花摊、冷饮摊,老戴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每次有事想说,尤其是难以启口的事,就这个姿势。
 
  “我们要搬家了。”
 
  我愣了一下。
 
  “搬到很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沉很沉,再没有平时的傻气憨样。
 
  “我们要移民到美国,爸爸在那里找到研究工作,这学期结束就走,也许七月初就走。”他干脆一口气说完。
 
  我们停在卖白文鸟的摊子前。白文鸟又叫爱情鸟,总是一对对地卖,浑身雪白,在笼子里上下跳跃。奇怪,晚上有人出来买白文鸟吗?我望着鸟,想着如果有人只想买一只怎么办?另外一只会不会因为想念而死亡?
 
  “喂,张晴,你有没有听到?”
 
  我当然听到,所以我迈不动我的脚了;请你,请你,请你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妈妈离开我的那天,我“第一”个想起的人,就是你呀!
 
  我跑起来。
 
  老戴追上了,我们在桥边停住。居然跟连续剧演的一模一样,我忽然笑起来。
 
  可我又哭了。
 
  “唉,我根本不想去……”
 
  老戴真的慌乱了,结结巴巴解释,“我英文烂得很.姐姐都说我讲英语像日本人……我跟我妈妈说.可不可以留在台湾,我住姨妈家,姨妈好疼我,她没生小孩……
 
  然后,他转过身,握住我的手。
 
  流水淙淙的桥上,一盏金色暖黄路灯下,老戴伸出右手,紧紧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握着我的左手。
 
  我们不说一句话,就这样握手站着,站了大概有一辈子那么久。
 
  一辆公车从桥上呼啸而过,我抽出手。
 
  “太晚了,我会赶不上车。
 
  “我送你到车站。
 
  我们走过一摊又一摊的海鲜面、捞金鱼、滚弹珠,这世界到处是欢乐,可惜没有我的份。
 
  “我有一样礼物送给你。”老戴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盒。
 
  我笑起来,“该不会又是一张不存在的地图吧。”
 
  他也笑了,“我本来想画呢.想画一张美国新家的地图给你,可惜来不及。”他把盒子递给我。“是一卷录音带,我表姐从美国寄来的。最新排行榜上的畅销曲。”
 
  “我听不懂洋歌。”
 
  “也不算是歌啦。”他把包装纸打开,指着印在盒上的图案。“你看,这是大翅鲸,这是虎鲸。这卷是‘鲸之歌’,是动物学家从海底录下来的。”
 
  “鲸鱼唱的歌,畅销曲?”我觉得美国人未免太天真了。
 
  “是呀,很有意思呢。鲸鱼求偶时,可以一连唱几小时的歌。歌声能传遍数百公里。表姐信上说,美国人现在流行听鲸歌,甚至有精神科医师用它来治病哩。”
 
  我们都忍不住大笑出声。
 
  “诊疗费应该分给鲸鱼!”
 
  “病人听了,爱上大翅鲸怎么办?”
 
  “替他们安排相亲。”
 
  “大翅鲸说:‘亲爱的,你还不够塞我牙缝呢。’”
 
  我笑得简直喘不上气来。
 
  老戴拉了拉书包,又把双手插进口袋、“其实,我知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功课不好,又不会说话,体育也不好。”
 
  我没有接话。如果要我向别人介绍他,我的确会这样说。
 
  “而且,我只会说鲸鱼啦、幻想啦这些幼稚的东西。你常常骂我不切实际。”他把双手拿出来,搓了搓,又放进口袋。“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理我,愿意让我跟你一起走。”
 
  说完,他露出深深的酒窝,对我一笑,“到美国,无论什么时候,我会记得‘第一’个想起你。”
 
  然后他跟我说再见。
 
  在夜色中,手插在两侧裤袋的老戴,背对着我,一步步走远了。
 
  我应该有很多话可以对他说,比如:“不会,我没有看不起你;也许本来有一点儿,现在没有。”又比如:“我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我也曾经‘第一’个想起你。”但是,我没有开口。
 
  老戴不会懂的,他也没必要为我懂这些。
 
  我一向自私,只在乎自己,将近三年,老戴那么不怨不艾地陪着我,我却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也不问他:“好不好?”“有心事吗?”我如果是个朋友,至少可以教教他怎么搞懂英文的过去式、现在式、将来式:他老挨骂,就为了英语文法太差。
 
  我笑他的不实际,然而,在我手中这卷录音带,不是实实在在的吗?那么多美国人,为着几只鲸鱼的歌声疯狂,这种乐趣,不够实际吗?
 
  我的地图,告诉我美国在什么方位、经纬度多少;然而,老戴不需要地图,他就要到美国去了。
 
  回到家,我把老戴画的图取了下来,用手指沿着线走着。“陀陀阿区海”、“小晚向天大街”;我在想像的异国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逛着;真好,有时,人可以这样什么都不想地走着,不管路线、方向,这是比什么都实际的快乐。
 
  大翅鲸的歌声在静静夜里,不断低低重复;我闭上眼睛,让一涌一涌的温柔浪潮拍上身体,又滑下去,拍上身体滑下去……
 
  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神秘指示,一声声轻唤,让我跌入好深好深的海底;水蓝的世界,大翅鲸微微垂着头,唱出几小节乐音,然后又反复,它可以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唱几小时。
 
  歌声将传到百里之外,有另一只鲸,会被这样的频率触动,而后向它游来。相见的那一刻,它们该说些什么?
 
  我和老戴还会再见面吗?
 
  妈妈,我也唱个歌给你听,好吗?
 
  大姑敲门,要我出去吃晚餐。她学妈妈,将荷包蛋用一只碟盛装,摆把叉子在旁;她好像努力地要让我仍过着有妈妈的日子。
 
  她恨妈妈吗?
 
  也不像。她轻轻叹着气,趁爸爸不在时,告诉过我:“我早就知道你妈妈总有一天会走的。”停了停,摸摸我的头。“我还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凭什么她都知道?
 
  大姑对着我疑惑的眼神,微笑着给我答案:“这故事,以前也发生过a我们—直以为自己知道:要什么,不要什么;以为自己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直到有一天,明白人生不可能万事如意。”
 
  她在说什么呀?
 
  “我啊.就是这样转了—大圈,又回到老家,安心过日子。”大姑说完,催我快吃。
 
  大姑也有她的故事吗?一个关于“快乐、不快乐”、“失败”、“人生”的故事?
 
  妈妈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快乐吗?她是在“快乐中不快乐着”,还是在“不快乐中快乐着”?
 
  妈妈,我想告诉你,我认识一个男孩老戴。从前,我一直把他当只小松鼠,逗我开心的无害玩意儿;如今,我知道他其实是只大鲸鱼,背着我,游向一个广阔天地,一个超越地图的世界。
 
  童年的傻梦,轮廓清楚了;我一步步走上楼梯,表情是笑,楼梯尽头,是我最向往的地方,一个叫做“陀陀阿区海”的长长海岸,然后看见老戴骑着大翅鲸朝我前来。
 
  我们将一齐骑上鲸,去流浪,不需要地图。
 
  人生不只是一张画好的地图。
 
【第七章 尾声:还“第一”吗?】
 
  我考上了第一志愿,是所规规矩矩的女中,更不允许大喊“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一所古板学校。当然我用另一种方式呐喊。我开始大量阅读,尤其读外国小说,中英文对照。我在那些故事里对照出更多的人生真理;也可能是我自以为是的真理。反正它让我快乐。
 
  我们搬家了。爸爸无法留在铁皮屋里工作,长期吸人木屑,他咳得像只老旧的瓷杯,裂纹处处,你会不时担心要爆开了、裂碎了。在大姑的坚持下,我们搬到离高中不远的市区,开了家平价商店。
 
  爸爸老爱在柜台后雕着小木盆、木碟子。他甚至能看着外国室内设计的杂志,雕出一座像样的烛台。
 
  他问我:“张晴,你看这种式样,你妈妈会喜欢吧?”然后,他会叹口气,自言自语:“结婚后,我就没带她去看过一场电影,她以前爱死电影了。”
 
  他还说:“张晴啊,妈妈回来以后,我们都不可以提她离开家的事,就当她到国外玩几年,你说好不好?”
 
  我听了想哭:
 
  妈妈,你想我、想我爸爸吗?
 
  妈妈,你知道吗?其实最最宽容的,原来是爸爸;他不是高空飞翔的鹰,而是只池边的老母鸡,悲嚎着,不顾一切地要救池里挣扎的小鸡;此时,他原谅小鸡的莽撞、背叛,他忘记初时是如何训斥小鸡决不准下池子玩。不,不是忘记,是原谅。
 
  我想起应该做一件事,我走向前,紧紧握住爸爸的手,像当年老戴握住我—样。十六年来,我第一次开口说:“爸爸,我爱你。”
 
  对不起,我一定要结束这个故事了,九点十五分的飞机,飞美国旧金山。你猜不到我这次到旧金山做什么的。
 
  替王秀兰做翻译。
 
  我后来考上大学外文系,外文研究所、毕业后担任口译工作(就是那种电视上坐在两国总统之间,帮甲国总统翻译乙国总统话的人。当然我没为总统工作过,哎,我以前有不良记录的,你记得‘教孝月’事件吧)。我主要是帮那些大老板翻译,有时外国人讲了笑话,我想反正翻译给大老板听,他也未必懂得笑,干脆省下来,我替他笑就好;我就这样翻译给皱着眉的大老板听:“嗯,老外是说,你的发型不错。”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王秀兰,她现在是个多有名的书法家呢!常到国外开巡回展。我是通过口译公司介绍,推荐给她的。第一次见面时,我们彼此交换名片,然后很疑惑地问:“我有一个小学同学……”
 
  然后就认出来啦。
 
  我跟她开玩笑:“我从小就知道你有书法天分!”
 
  那时她篡改成绩单的本事多好,模仿老师的笔迹多像啊。
 
  是的,她聘请我当她的随行翻译,到旧金山开个书法展。听说美国几家著名杂志会来采访她,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翻译员。她从小就信我。
 
  我已经十年没见到老戴了。
 
  从另一个方面讲,他其实并没有离开我;他留下一样珍贵的礼物,比任何朋友更忠实地永远陪着我。
 
  我总想,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地方忽然遇见。到那时,我只想问他:“你还会‘第一个’想起我吗?”
 
★鲸鱼男孩
 
【第一章 旅游明信片】
 
Dear张晴:
  我来到琉球的冲绳,首都是那霸市。这里的牛排物美价廉,你一定爱死了!好啦,我得把这张明信片交给旅馆柜台,请他们代寄,然后我要再去吃一客牛排(三分熟,切开来看得见血的那种)。
      老戴1993.07.13
 
Dear张晴:
  你的地图“说”得对,里斯本的确位于太古斯河河口高起的丘陵地。我现在正在“海事博物馆”前的台阶上写这张明信片,葡萄牙人很为他们伟大的航海事业骄傲,从这所博物馆可以感受到他们的丰功伟绩!好了,把光耀留给里斯本,我要来一客超大号的霜淇淋。
      老戴1994.03
 
Dear张睛:
  “突尼西亚”这个濒临地中海的北非小国(你以前曾经给我看过它的地图),它最有名的迦太基遗址里,最让我震撼(也有点恶心)的就是小路两旁的儿童墓碑。天哪,当年他们以小男孩作为呈给女神的祭品!
  不过,我还是很冷静地吃了不少当地特产——烤羊肉。
  祝你收信平安。
      老戴1995.04.01
 
Dear张晴:
  猜猜看,我现在在哪里?纽约的下城区!我在百老汇大道和格兰街的交叉口,看到一个古董市场,而且买到一张地图,是两百年前的英国地图哟!我想送给你。
  一定会送给你的,只要我知道你在哪里。
  这张旅游明信片又得寄回旧金山我的家,由我替你“代收”了。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亲自把这些明信片交给你。然后问问你:“你的地图还在吗?”
  我要去喝杯咖啡。
      老戴1997.06.06
 
【第二章 蓝鲸姐姐】
 
  小小小小的时候,我是个极其胆怯呆蠢的孩子;尤其有个优生姐姐,更让我的懦弱无能发挥到巅峰状态。
 
  我总觉得我的存在,只不过是用来衬映姐姐。
 
  这个姐姐,形容她是仙子、精灵、天使什么的,一点都不夸张。考试从来没得第二名不说,考试前一晚,她还在替我画图呢。妈妈问她:“戴立言,你明天考几科?”她就一边替纸上的娃娃涂腮红,一边云淡风轻地回答:“还不就是那几科。”
 
  然后,她帮我把娃娃剪下来,教我替娃娃换衣服,不放心地交待:“戴立德,娃娃脖子很窄,容易断,别折。”
 
  五分钟后,我总能立刻让纸娃娃扭断脖子。
 
  姐姐会叹口气说:“弟呀,你是个小笨瓜。”
 
  从我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五岁吧)开始,我在家便一直笨着。我想,也许是妈妈正在进行一个实验,姐姐是A组,我是B组,我们喝了不同配方的奶粉,看看哪个组的小孩会长成笨蛋;说不定是爸爸的研究题目哩。
 
  我爸在大学教化学,妈妈是个高中英文老师。姐姐大我四岁,却像大我一百岁似的,老把我当成还没长毛的小老鼠。
 
  每次我打姐姐的小报告(就是“她没有喝牛奶”、“她偷看电视”这类的无聊指控),妈妈就摸摸我的头,慈祥万分地叙说姐姐当年英勇事迹:“你小时候,姐姐帮你换尿布,从不皱眉,也不嫌臭。”又说:“她背着你去杂货店买酱油,还记得向老板要糖球送你呢。”
 
  我其实很爱姐姐;她骂我“笨啊、呆哟”时,眼睛里却是另一个表情,在说:“别怕,姐姐保护你。”
 
  第一天上小学时,她老声老气地对爸、妈拍胸脯,“我带弟弟去就好;放学时你们再来接。”
 
  妈妈一定也是早就有此打算,因为她还顶着一头发卷,正在替爸爸打字。她搂了搂我,“戴立德,从今天起,你是知识分子了,要记得放学时在校门口等我,别哭。”
 
  我那时正想哭,姐姐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就悲凄凄地和她出门了。我担心着,不知道小学和幼儿园有什么不同,什么是“知识分子”,会不会痛;幼儿园整天吃喝唱跳,挺乐,小学呢?
 
  姐姐带我到教室,哄我:“你乖乖地坐着,我得去管秩序;等一下我再来看你。”
 
  我就直盯着她走出去的那扇门。
 
  有个女老师进来,说了一大串话,又叫我们的名字。我看着门,怎么姐姐还不来,想哭。不久,还想尿。然后越来越要尿。
 
  我不知道厕所在哪儿,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可是,尿是不能等的,它不理会我的害怕、怯懦,非要闯出来,我就一点也没办法地让它任性地跑出来了。我坐着,把身体缩紧,再缩紧,一点一滴地尿在裤子里。
 
  姐姐终于来的时候,我一看见她,低声轻轻地哭,死也不肯站起来。她瞧见座位底下的一摊水,明白了,什么也没说,从教室后面取来了抹布,先擦我的桌子、椅子、抽屉,然后顺势低下头把那摊水擦个了无痕迹。教室里吵得很,别的爸爸、妈妈忙着和老师谈话,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姐姐拉着我到厕所,关上门,用湿抹布擦我的裤底、大腿。最后用手帕抹去我的泪。
 
  “没关系的,别怕。以后你想上厕所,就举手告诉老师。”她抱住我,给我上了第一课。
 
  小学课本,无聊透了,里面的故事一点也不好玩,这课本上的娃娃,都比不上姐姐画的。我学姐姐,帮课本上的妈妈戴上有波浪的高礼帽,给课本上的小明、小英加上耳环和马靴。老师看见了,罚我写“我不能乱画课本”五十遍。幸好“乱”跟“画”没教,写注音,回家后,姐姐用左手帮我写,半小时就写完了。
 
  姐姐的课本,被她画得简直成了疯人院,却从来没被处罚。她说:“你只要天天考第一名,别人就懒得管你了。”
 
  我也曾经想发奋图强,希望在月考结束时领回一张奖状,让妈妈开心。可惜,我怎么努力,还是第十名、第九名;有一次好些,第七名,一下子却又降到第十一名。
 
  姐姐说:“考不好没关系,行行出状元。”她说这话,多像个老太婆啊,她才小学六年级呢。幸好爸、妈也是这样说。
 
  爸爸的书房,比学校有趣多了,姐姐和我爱窝在里面看“不三不四”的书(奶奶说的)。我们偷偷翻到一本画册,裸体画,笑得趴在桌子上;因为那张画太古怪了,头像马,却有女人的乳房。姐姐会忽然停住严肃地说:“这是艺术吔,笑什么!”我吓得不敢笑了。又过了一会儿,姐姐爆出一串大笑,“哈!马头。”
 
  我不确定能不能笑;因为功课不是顶好,我对自己有些不信任。我怕没资格学姐姐(就跟她能画课本,我却不能一样)。
 
  书房里我最爱的是一本又厚又重的“海洋生物”。我看到里面介绍着“蓝鲸是地球上体形最大的动物”,那一刻起,我就迷上这种庞大的哺乳类,我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它的“大”,才让我爱上它;我觉得我需要“大”这类的强势、以弥补我的“小”。
 
  我还觉得姐姐就是蓝鲸,好大好大,大到可以将我整个盖住,没人能动得了我。
 
  我当然也必须是只鲸,这样别人就不敢随便动我。
 
  妈妈爱我吗?我不确定,但是我确定她爱爸爸。一天二十四小时。她好像有二十小时都在替爸做这做那,连去上班都拎着爸爸的讲义,说要利用下课时帮他翻成英文。
 
  爸爸肯定也爱妈妈,不过,他大概更爱“人”以外的东西。比如,最近他迷上水晶,常对我们说:“自然界有很多奥秘是科学也没办法解释的。水晶其实就是二氧化矽,两亿年来吸收了山川大地精华,所以它有巨大的能量。”
 
  我和姐姐一边点头,一边猛吃洋芋片、只有妈妈是真心地聆听着,还不时插进几句:¨就是嘛!”“真的吗?”“哇,好神奇。”
 
  那时候,妈妈变成了十七岁的小姑娘,用那么热情的眼光看着爸爸,而爸爸也笑得好似十七岁少年。
 
  只有姐姐,拍掉裙子上的洋芋片碎碎,老太婆—样地站起来,“唉.戴立德,这儿没我们的事,走,去散步。”
 
  我喜欢跟在姐姐后头东闯西闯。她带我到公园,盯着草坪,忽然身子一跃,往前趴,就抓到一只绿色螳螂了。
 
  我紧紧捏住螳螂的肚子,姐姐却又说:“把它放了吧,多可怜。”
 
  是她抓的呀!
 
  我们趴在溜冰场边的扶栏上,太阳热乎乎的。姐姐回头问我:“昨天的国语听写考几分?”
 
  我抓抓头,“七十。”
 
  “很好啊,七十不错喔。表示你大部分都懂,小部分忘记。”
 
  我赶快点头。
 
  “告诉你,老考一百分、第一名也很痛苦。因为没有人会跟你做朋友。”姐姐拍拍我的头,“所以,你不要考第一名,普通就好。”
 
  我又赶紧点头,而且非常非常快乐,因为我知道这辈子我是不可能考第一名的,也不会第二名、第三名。但是我可以考普通。
 
  我觉得我是个好孩子。
 
  “姐姐,你猜,蓝鲸有没有朋友?”
 
  “谁知道。说不定它不需要。”
 
  “那姐姐,你是不是没有朋友?”我傻傻地问。
 
  “哎呀,没关系,朋友又不必很多,真心的一个就够了。”姐姐笑起来,轻轻揍我一拳,“来,我们来玩过五关。”
 
  姐姐让我觉得,我没有“好小好小”。
 
【第三章 遇见抹香鲸女孩】
 
  小学毕业典礼时,我领了个“热心服务奖”。妈妈替我拍了许多相片,可惜她技术不好,洗出来时,不是只看到我的鼻子,就是只看到背;然而那一天她和爸爸手牵着手嘻嘻笑着,比我还快乐。我觉得他们仿佛是来玩,毕业典礼只是他们的行程之一。
 
  姐姐读高一,是明星学校,而且是女校。她更像个老学究了,成天皱着眉看书。妈妈有时想起来,会喊句:“戴立言,小心近视。”姐姐就抬起头,对我笑,然后做报告:“弟弟不怎么看书,却戴眼镜;我看了那么多书,视力却好得像猫头鹰。你们说,这是不是个矛盾世界?”
 
  “戴立言,你实在太早熟了。”妈妈做结论。
 
  姐姐回答:“幸好我早熟,因为我认为你和爸太晚熟;我是来平衡这个家的。”
 
  妈妈才不生气呢,她只有对爸爸的事,才会瞪大眼火热地急啊跳啊;至于姐姐和我,她的口头禅是:“随便你们。”
 
  姐姐在毕业典礼后,提出意见:“弟弟必须读私立中学,否则将来考不上高中。”
 
  妈妈竟然说:“真的吗?随便你们。”
 
  我就这样“随便”地跟着姐姐去注册。
 
  姐姐带我走,教我认识上学的路线,一面分析给我听:“你的个性老实,也比较被动,读国中成绩一定不好;私立学校至少可以帮你整理联考重点。忍耐三年,考上高中就好了。”
 
  一个必须“忍耐”的学校,会很悲惨吗?我低下头,眼镜滑落在鼻尖。
 
  “别担心,我只是说,私立学校重视升学率,所以不能像小学一样,打躲避球啦,唱世界名曲啦,日子比较枯燥,其他还好。老师不会吃人,校长也不会揍学生。”姐姐摸摸我的头。
 
  我笑不出来,抬头问姐姐:“如果考不上高中,怎么办?”
 
  “没关系。”她笑一笑,不过她还是没说出来该怎么办:也许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我们踏进教室时,一个矮矮胖胖的男老师奇怪地看着姐姐:“家长呢?”
 
  “对不起,我爸、妈利用暑假,应邀到美国演讲,不能来。”
 
  这句话起了点作用,男老师语调客气起来,“好,请先坐下,注册单等一下会发。”
 
  姐姐向我眨眨眼,“放学时,照原路回家。有问题就打电话,我再来接你。”
 
  我点点头,告诉自己,我已经小学毕业了,不可能像从前刚入小学,紧张得尿出来。爸、妈其实没有到美国,而是到台北去看一个什么展览。反正他们习惯让姐姐为我打点一切。
 
  我坐下来,看了看四周。教室很挤,闹哄哄的,男老师不停地指挥进来的学生坐这里、坐那里,或招呼家长,解答他们的疑问。我坐在第二排第四个座位,前面空着,旁边的男生正在翻一本字典。拜托,第一天就这么勤学,太可怜了吧。他发现到我盯着他手上的字典,忽然开口:
 
  “要看吗?这是我的毕业奖品,一本非常无聊的英汉字典。”
 
  我和他同时笑出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女生走过来,她绕过第一排,沿着第二排走,在我面前,她坐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这么想着:“这个女生太好看了。”
 
  教室的椅子全被坐满了,男老师站上讲台,用根细棍子敲敲讲桌。
 
  “安静。欢迎你们就读‘龙凤中学’,我是级任导师,姓江。我没什么本领,唯一本事就是能把死马医成活马。”
 
  我忍不住笑出声。然后马上察觉不妙,因为其他人都很沉默。
 
  前面的好看女生,动了一下身子。
 
  回到家以后,姐姐问我:“有没有考试?”
 
  我摇摇头。
 
  “两天后可能会做基本学力测验,应该只考国语、数学。”
 
  有个什么都懂的姐姐,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我现在不想费神思考这个问题,我老想到坐我前面的那个女生。
 
  她的名字叫张晴,挺特别的;老师点到她时,她举起右手,我看见她的手好白,像妈妈从精品店买回来的瓷器。她声音也好,不会形容,反正就是那种好看女孩该有的声音,细又柔。
 
  下课时,她转过身,我差点儿以为她要和我说话呢,紧张死了。只是,她飞快地朝后面瞄了一眼,就回头了。
 
  整个白天,我不自觉地盯着她的头发。
 
  姐姐从我书桌下,找出五六年级的课本,要我复习。
 
  两天后,我果然开始过着各式各样的考试生活。每次老师教完一单元,就进行随堂测验。和从前一样,我总保持中等成绩。姐姐还说:“弟,你挺正常的,没有适应不良,居然维持相同水准。”
 
  我耸耸肩,“你也一样,永远都是第一名。”
 
  姐姐昨天才领回一张“英语演讲比赛冠军”奖状。
 
  张晴跟姐姐太像了,也是常考一百分。这个学校的老师们有个习惯,发考卷是从最高分开始喊名字,张晴经常是第一个。每当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椅子往后靠,会撞到我的桌子。轻轻地,我把歪斜的桌面挪移归位,她的椅子紧紧贴着我的桌边。
 
  她领回满分考卷,脸上没有表情。
 
  这种女生太完美了,长得漂亮,功课又好,连走路样子都好看。我想,她们一定是上帝三十岁时的精心杰作。至于我,应该是上帝更年期的作品,姐姐老说人在更年期时,容易精神恍惚。
 
  姐姐还举例:“爸就是更年期危机,幸亏有妈妈哄他。”
 
  我当时听不懂。姐又说爸爸就是太依赖妈妈了,最要命的是,妈妈也太宠爸,还溺爱。她说:“戴立德,你以后长大,要善待女性。”
 
  哇呀,这是什么话?
 
  班上还有个叫郭品仲的男生,也是高级品,才入学没多久,他就被选入手球队,最后还当队长。虽然球队都是一年级男生(二三年级得专心准备联考),但是以他那种条件——个子高,脸又帅,功课也不差,肯定会有—整团女生仰慕他。
 
  基本学力测验成绩揭晓。张晴不仅是全班第一名,老师还得意地宣布她是全年级第三名。江老师说:“大家该向张睛学习,她虽然是从乡下来的,成绩却比你们好。说不定三年后,她也能考上第一志愿。”
 
  我忍不住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再往前倾,悄声说:“恭喜。”
 
  她没有反应。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张晴的家庭背景。依照老师的说法,从乡下来,那不是得每天搭车上下学吗?得多早起床啊。
 
  张晴真不简单。
 
  下课后,我拍拍她,“喂,张晴,你真厉害,全年级第三名吔。你如果是鲸鱼,一定是条‘抹香鲸’。”
 
  她先瞪我一眼,然后也笑了。
 
  抹香鲸的脑袋特别大。
 
  她笑起来真像个孩子;我的意思是,其他时候,她跟姐姐倒有些类同,仿佛托着很重的钵,一个沉默不语的老僧。
 
  是不是第一名都得这个样?我问姐姐,姐姐回答:
 
  “每个人都有不同压力。不过,你说的那个张晴,我大概可以体会她的心情。既然是乡下来的孩子,一定更想出人头地。唉,很辛苦的。”
 
  我默默看着手中那本“海洋生物”,抹香鲸挺着硕大的脑袋,游起来,是不是也比别的鲸鱼吃力?
 
  我决心对张晴好。早在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被她吸引了。她叫我“老戴”时,我更是觉得心情开朗。
 
  张晴偶尔会回头找我聊天,不过我总怀疑她只是借机会往后看。教室后方,是郭子(郭品仲绰号)和他那伙死党的夸张笑声。有意无意的,张晴会迅速地瞄着那个讨厌的座位。
 
  我其实想警告张晴:“别喜欢郭品仲,他坏。听他说话表情,就知道他会伤人。”
 
  然而,我怎能这样说,张晴一定气白了脸。我多想诚诚恳恳地对她分析:“张晴,等我以后认识了很棒的男生,足以配得上你的,我会介绍给你。现在。你别理那个郭子,你没听过他讲话内容,又自大又愚蠢。他还说将来要当国手,就凭他!”
 
  可是,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晴—步步向泥泞沼泽走去,一寸寸玷污了她的脚踝。
 
  第一名的女生,也只看重人的外貌吗?
 
  “老戴,当我的模特儿如何?”张晴在下课时间,转过身来问。
 
  我愣住了,“天哪,得脱光衣服吗?”
 
  “你别白痴好吗?”她狠狠瞪我一眼,完全不能体会我的幽默感。
 
  我只好乖乖坐着,让她画。可是,我多开心哪,张晴画我吔,我要把这张图夹在厚纸板中,锁进抽屉里,如同宝藏一般珍藏。
 
  隔壁的王明雄也凑过来,“哇,张晴,你好会画,也帮我画一张。”
 
  “你想贴在垃圾桶吓蟑螂啊?”张睛说完,把纸递过来,“好了,像不像?”
 
  我不得不承认张晴的血液里有几滴魔鬼的血。这怎么可能是我!
 
  虽然从轮廓上,大致认得出来是画我,但可恶的是,张晴却潦潦草草地撇上一头乱发、一个朝天鼻,把我的眼镜又画得像匪谍。
 
  尽管如此,我还是把画展开,请她在画纸底端签上名字。
 
  她以大明星的架式胡乱草书一番,然后问了句:“手球队每天几点练球?”
 
  唉,好心情全给这句话糟蹋了。我忍不住鼓起勇气,问她:“你,也喜欢郭子,对不对?”
 
  她显然措手不及,我用尽所有力气,补了句:“手球队队长就能把你们迷昏,可悲啊,可悲。”
 
  张晴的脸一下冷起来,语气也硬邦邦的,“没有人理你呀,那才可悲吧。”
 
  我简直说不出话,好半天挤出一句:“我只须一个人理我就好!”然后便拿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回家路上,夕阳斜斜倚在远方山顶。我从书包里拿出张晴的画,越看越难过。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呢?我哪有理由决定她的喜怒哀乐?喜欢是不能勉强的。
 
  从另一个角度看,张睛和郭子不是很匹配吗?典型的俊男美女,男才女貌。如果郭子也喜欢她,他们会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天使。
 
  只是,郭子老爱歪着嘴嘲笑同学,他会善意地对待张晴吗?哼,如果他敢欺负张晴……
 
  我闷闷不乐地走进客厅。
 
  姐姐还没回来,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和爸爸去听演讲,等姐姐回来,她会带你去吃晚餐。
 
  我想起姐说的,“爸爸是妈妈的大儿子”,不禁笑出来。姐有次还很严肃地说:“像他们这种父母,真的不应该生小孩的。他们只要专心研究学术,快乐幸福地过着两个人的日子就好。”
 
  姐还偷偷告诉我,她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因为她受够了。“喂,你从小几乎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可不想再累一次。”
 
  我很震惊地望着姐姐,“我们老师说,不可以批评父母。”
 
  “我没有批评,我是就事论事。我们两个没有变成流氓姐弟,真是祖上有德。”
 
  妈妈爱我吗?妈妈是爱爸爸的,而爸爸现在改爱紫微斗数(去年是爱水晶)。
 
  我把张晴的画拿给姐姐看,姐居然被自己的笑呛得直咳。
 
  不过,她平静下来后,又安慰我,“弟,你其实长得不差,我最爱你的两个大酒窝了,天真无邪。这张画,看得出来是恶作剧。但你也不能忽视这个画者捕捉线条的功力。”
 
  姐姐忽然停下来,看着我,又问:“好好的,张晴干吗帮你画像呢,难道她喜欢你?”
 
  “怎么可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画我。”
 
  “戴立德,条件越好的女生,有时是最寂寞的。你应该当她的真心朋友,照顾她。”
 
  姐姐说的什么话,张晴会让我这个“小卒”当真心朋友?别傻了。我老老实实告诉姐姐,张晴喜欢的是手球队队长。
 
  “是吗?”姐姐的脸,在灯光下,罩上一层金黄,有些疲倦,又有些心事的样子。我想她也许累了,就不再讨论张晴了。
 
  姐姐进房间前,又提醒我一次:“善待女生,大翅鲸绅士。”
 
  自从我告诉姐姐,她是蓝鲸,我是大翅鲸,她就常常这样喊我。妈妈曾经反驳道:“蓝鲸很大,姐姐又不大。”她哪知道,这是姐和我之间的秘密。对我来说,姐姐是世界上对我意义最大的人;姐也知道,我最向往大翅鲸自由的海中遨游,唱着几百里外都听得见的歌。
 
  姐说得没错,妈妈真不该生下我们。
 
  第二天上学,我边走边想,不知张晴每天搭多久的车?她家到底在哪里?她爸爸是个老师,还是公务员?会是农夫吗?不太像。张晴气质那么好。对了,她上回告诉我,她的妈妈非常美。
 
  张晴大概为了弥补昨天对我的“侮辱”,今天和蔼可亲得简直令我吃不消。一下子要请我喝汽水,一下子说昨天画得太草率,改天再重画一张。我立刻郑重质询:“你有什么诡计?是不是想再帮我画一张,好拿去驱鬼?”
 
  她笑得太夸张了,还往我肩头一拍。
 
  我倒是愿意她每天都这么对我,我喜欢看她笑。
 
  中午用餐时,我走到外头洗手,王明雄却忽然靠了近,悄悄说:“看好戏啰。”
 
  他拉着我,跑到后门走廊边,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纸、一幅画,前面挤着几个男生,在大声念着上面的字。
 
  我往前仔细看,那是郭子的素描画像,画得真细腻,真写实;再看看那张信纸,竟是张晴的笔迹。
 
  什么!张晴……
 
  “他们说,这封信和画偷偷放在郭子的抽屉里。虽然没有写名字,但一看就知道是张晴的字。不是吗?他们还说,郭子笑死了……”
 
  我被巨石击中般,跌得好深好深,带着伤慢慢走回教室。张晴,她居然还低头津津有味地吃着便当。
 
  我轻轻踢踢前面椅子,她回过头来,一脸微笑,“什么事?”
 
  我抿抿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然后,我想起了姐姐的话:“大翅鲸绅士。”于是,我低声问她:“真的是你写的吗?”
 
  那张好看的脸,用超音波的速度由晴空转为雷雨。张晴,紧紧咬着下唇。
 
  我站起身,“可恶!我去撕。”
 
  世界上为什么有人会狠狠地刺下一刀,冷眼看别人淌血呢?张晴,你别哭,我去撕下来。这个小人,也配帮他画像吗?
 
  我用尽力气,把信和画扯下来,揉成一团,跑进教室,死命往郭品仲座位一扔。
 
  全班都吓住了,安静地等着。没想到,这个家伙还不疾不徐地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摊平,斜着眼说句:“把我画得太胖了。”
 
  —阵哄堂大笑。
 
  张晴这时高高抬着下巴走过来,拿起纸和画,一条一条地撕开,面无表情。纸条一片片掉在郭子桌上、地上,甚至有一片扫过郭子肩膀,落在他腿上。
 
  然后,张晴走出去。
 
  我把这件事告诉姐姐,她看着我,说:“戴立德,你真有种!”
 
【第四章 大杀手虎鲸】
 
  我觉得郭子这种人,实在是被宠坏了,难道没有人教教他,应该把别人的尊严当一回事吗?
 
  姐姐和我讨论了几次,她觉得张晴受到的伤害实在太大,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应该让郭品仲这个卑鄙小人道歉的,但是,该怎么下手?
 
  “弟,你去下战书,比腕力。输了他就得道歉。”姐的眼珠转了转,胸有成竹的样子。
 
  “别开玩笑了,郭子是手球队队长,我曾经告诉过你。”
 
  “那又怎么样。手球队队长也有可能是笨蛋队队长呀。”
 
  在姐姐的精心策划下,我真的写了张纸条,放在郭子桌上。
 
  “放学后在庙前广场见。记住,单挑。你应该不需要帮手吧。”
 
  据姐姐说,这种人得用“激将法”。
 
  其实,我心里挺怕的。比起来,我真的是弱势呢!个头只到郭子的肩膀,要命的是,连功课也输他。然而,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我,推动我。我老忘不掉张晴那天走出教室,脸上那种哀凄的表情。
 
  张晴接下来几天都静得像山,整天窝在座位上,没人敢去找她说话。有几次,我想送她几句安慰,话还没出口.自己就先觉得是废话。
 
  那么深的伤口,怎能浅浅地敷层药膏?必须密密缝紧,等可怕的疤痕随时间渐渐消退,再度平复。
 
  我在黄昏的庙口等着,不确定姐姐的计策到底管不管用。
 
  远远地,郭子甩着书包走过来。不错,单枪匹马。
 
  “你吃错什么药?我跟你无冤无仇。”他先开口。
 
  “难道你觉得当众侮辱一个喜欢你的女生,是很英勇的事吗?”
 
  “怎么,原来你喜欢张晴?”
 
  我气得简直想一拳揍过去。不过,我忍住,咬紧牙挤出一句:“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你不知道张晴很痛苦?”
 
  郭品仲不说话了,他在石椅上坐下来,眼睛望着庙里缓缓上升的香火淡烟。有个穿灰衣的老妇跪坐在佛像前,喃喃念着。
 
  为什么神明不能保护世界上所有的子民?
 
  郭子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你必须向张晴道歉。”我又补充一句:“虽然我认为她根本不屑听到你的道歉。”
 
  郭子眉毛一场,“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
 
  我只好使出姐姐的计策,“这样好了,我们来比腕力。如果你输了,就得道歉。”
 
  郭子大笑,用可恶的表情看着我,“你……要跟我比?”
 
  “废话少说。”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肘架在冰凉的石桌上。
 
  夜色逐渐笼近.头顶上有一群蚊子密密聚集,就当成是这场比赛的观众吧。我坐定,右脚悄悄往郭子的方向移过去。
 
  “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郭子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挺起胸膛,朝我伸出右手。
 
  我们交错右臂,互相瞪着。
 
  “如果你输,可要请我大吃一顿。”郭子动了动五根手指,指节发出声响,仿佛已经将我打得扁扁的。
 
  我没吭声,桌下,右脚轻轻地挪前。
 
  “好吧。一、二、三,开始。”郭子一喊完,就绷紧手臂,用力将我的手压下去。
 
  我死命想扳回我的手,奈何,我的力气却是一点一滴越来越弱。
 
  我慢慢抬起右脚。
 
  郭子那副轻轻松松的模样真令人厌恶!
 
  “唉哟!”
 
  趁郭子一分神,我用力将他的手压在桌面。“我赢了。”
 
  郭子气呼呼地站起来,“你使诈!怎么可以踩我的脚?”
 
  “比赛前又没规定不能踩脚。”想起姐姐教我这招骗术,我差点儿笑出声来。
 
  郭子没笑,他再度坐下,“你不是君子。刚才不算,重来。”
 
  我冷哼一声:“君子,谁才是君子?”
 
  郭子盯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半天,他忽然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是张晴为他画的像。这张画,我还记得有着细腻线条,柔柔的铅笔线,一丝一毫纹出郭子飞扬的发梢,还有那双炯然的眼;这幅画,花费张晴多少心神与时光?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绘图,画的时候脸上微微笑着吧?她把郭子画得多好!
 
  现在,这只是张曾被撕成条状的烂纸片,郭子在背后用胶带重新拼贴,但是,遮掩不住那一道道裂痕。
 
  我默默望着画,心中妒嫉与伤感交织。这画一定耗费张晴整个夜晚;对了,还有那封信。我恨恨地瞪着郭品仲。
 
  “我想,我是该道歉。”郭子的声音很轻。然后,他又急忙补充,“其实,那一天我只是不甘心被我那些死党嘲笑。我面子挂不住呀,如果不撇清她和我的关系,人家会笑我是谈情说爱的小白脸。”
 
  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如果他不公布,谁知道。
 
  我懒得继续这个话题,背上书包,站起身。
 
  “喂,我写封道歉的信给张晴,你说好不好?”
 
  我耸耸肩。
 
  “你说,张晴会不会报仇,也公布我的道歉信?”郭子语调充满慌张,“我可不想丢这个脸。”
 
  我冷冷丢下一句:“随便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什么手球队队长!姐姐说得好,笨蛋队队长!在他心中,只有自己的脸才是脸,别人的尊严一点儿也不重要。我太看不起他了。
 
  我的胸挺得很直很直,颈子抬高;我像个中古世纪英勇的武士,奏凯旋乐胜利归来。功课好算什么,体格棒又怎样?郭子只是只老鼠,没有同情心、正义感的小人,只会欺凌弱小的笨蛋。
 
  我微笑着走回家。我真觉得自己是只大翅鲸,自海中一跃而起,打出一个最响最高的浪。
 
  几天后的下课时间,张晴回过头,邀我到操场走一走。然后,她拿出一封信,“这是郭品仲的道歉信,请帮我还给寄信人。”
 
  她的脸上一片平静,却没什么喜悦。我双手插在两侧口袋,拳头紧紧握成一个圆;我终于让那个小人认错了。只是,我看得出来,张晴是真的不愿再回想这件难堪事。
 
  既然她不愿回忆,我只好转个话题。
 
  “你参加演讲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张晴常被派去比这比那,上回连“童军绳结比赛”都得参加。没办法,她功课好,参加比赛不至影响学业进度。而且,她也真行,有些比赛也带回奖杯奖状。
 
  演讲比赛对她而言,应该不成问题,她声音美。我忽然想到一件重要事,掏了掏口袋,拿出一个纸袋交给她。
 
  自从我听说她要参加演讲比赛,就向姐姐求来一个偏方,是个红色丝绒的领结。姐姐每次去比赛,总在脖子上扎上这个,她说,仪容占不少分数,一个小领结,能造成贵族般的高雅效果,看起来充满自信。所以,我求姐姐买了个红领结送给张晴。
 
  姐说:“可以,但是你出钱。”
 
  我还请姐姐示范如何戴。姐笑我,“别人比赛你紧张,我真觉得你像张晴的保姆。”
 
  我把领结装进纸袋,放在口袋里,这几天却没有机会交给她。以前,放学时,她有时会让我跟她—起走。最近,她却独来独往,像只狼,不看任何人一眼。她是受伤了。
 
  我轻轻叹口气。
 
  “这是什么?”张晴打开纸袋。
 
  我解释,这是个幸运领结。
 
  然而张晴却说:“多像小丑。演讲比赛不光是靠蝴蝶结。”
 
  我向她强调,姐姐每次比赛都戴,都拿冠军。她好奇地问我:“你姐姐很漂亮吗?”
 
  我倒从来没有想过。姐姐当然长得不错,但跟张晴比起来,还是差那么一点。或者是我偏心,总认定张晴是我知道的女孩中,最有资格称得上美丽的。
 
  我为她祈祷,希望她能有好成绩;也许,这可以让她好过些,不再去想郭品仲的事。
 
  我将红领结收回口袋,递给她一个祝福的微笑。
 
  她也笑了,轻轻踢着脚下的草。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使她顶着一圈亮光。她应该永远像天使股笑着的。
 
  “好了,我要回教室背演讲稿了。”张晴向我摆摆手,朝教室走去。看来,现在她的心思放在比赛上,不在乎郭子了;我衷心期望她能像姐姐,若无其事地领回一张“第一名”奖状。
 
  但是,万一她输了,没有得奖?
 
  我摇摇头。不可能的。
 
  比赛那天,训导主任透过广播,要全校学生都到礼堂去当听众,还警告大家秩序要好,因为这是“教孝月学艺竞赛”,会全程录影,而且有教育局的长官前来指导。
 
  可想而知,要不是有上级长官来,我们就得留在教室写考卷了。
 
  我坐在台下,跟台上的选手一样紧张。我希望张晴抽到一个简单的题目;而且轮到她时,麦克风不能坏掉、有杂音,台上的地毯也不准害张晴摔跤;还有,台下不许有人打瞌睡、咳嗽、打喷嚏…¨
 
  一号,太小声;二号,太矮:三号,可恨,竟然有戴红领结,不过,她没张晴好,咬字不清。我像个严苛的裁判,对每一个参赛者都打下最低最低的分数。
 
  终于,张晴上台了,我几乎紧张得想闭上眼睛。
 
  台上的张晴多么有自信,站得很直,还微笑呢。很好。
 
  她开口了:“各位评判老师……”
 
  太完美了,嗓音不会太尖锐也不至太低沉,我想,大翅鲸的歌声正是这样。嗯,也不会太响、太弱。张青,加油。
 
  “今天,我所要演讲的题目是——‘论教孝月之重要’。”
 
  这题目,以前作文课好像写过。我记得我努力了半天,总算想出一句“孝顺为齐家之本”.东拼西凑、挤出一页来。咳,出题的人,就不会出些比较好玩的题目吗?比如“论冰棒之重要”、“论泡面之重要",要不然“论鲸鱼之伟大”也行。
 
  张晴继续朗声发言了:“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停顿了一下,她把这句话更大声地再重复一次。
 
  张晴,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坐起身,往前倾.听到了张晴一字一句清楚的声音。
 
  “是的,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
 
  突然,台下的训导主任抓起司仪的麦克风,吼句:“停,张晴,你停下来。”
 
  台上张晴如木偶般定定站住。
 
  “你在讲什么?搞反动思想啊?”主任气吼着要摄影的人暂停,然后级任江老师把张晴带下来。
 
  我看着张晴低头跟在江老师背后,两个人向教室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晴不是白痴,她不可能故意讲错。她一定有她的道理。主任为什么不让张晴讲完?说不定第二句开始,张晴就有合理解释。
 
  轮到下一位选手上台,但是我无心听讲了,只希望赶快回教室。张晴.你还好吗?别害怕。
 
  进教室时,只见张晴低头写着什么。我坐下,轻轻踢她的椅子,但是她没有回头。不过,我知道她没哭。
 
  然后,她把写好的东西交给江老师。老师一面看,一面点头,还说:“我会把它交给训导处,还你一个公道。”
 
  我松了口气。就是嘛,我早知道张晴一定被冤枉,为什么那个蠢蛋主任不让张晴说完?
 
  世界上有些人,就跟大杀手虎鲸一样,凶猛无情,什么都吃,大大小小的猎物一个也没能逃开。这些人,一定不知道被吞噬的滋味是什么;虎鲸没有天敌,食欲惊人。它连蓝鲸、抹香鲸都敢攻击。
 
  只源于天生的侵略性格吗?
 
  张晴,别理这些虎鲸。别在意郭品仲、训导主任这类杀手。
 
  可是,张晴只是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
 
  每当张晴面无表情,其实是她最有表情的时候:这一刻,她的心里必定激烈地翻搅着、鼓动着,有千百句呐喊在狂叫。
 
  今天无论如何,我一定得跟她说说话。
 
  放学时,我借故帮姐姐买书,要求和她一起走。她淡淡一笑,点了头,把书包斜斜挂在肩上。
 
  我们走过中华路、中山路,—直到博爱路书局,然后,我从口袋取出红领结,说:“早知道,你应该戴上这个幸运领结的。”
 
  她接过领结,笑了,“老戴,你很白痴。”
 
  有这句话,我知道她恢复了。
 
  忽然,她问:“奇怪,我从来不知道你住哪里?”
 
  “明德路二十号,就在公园旁边,公园过去就是大学。”我还没说完,张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来,铺在书店前一辆机车上。
 
  “你看,我家是在另一头,出了地图,北边。”她在这张大大的地图上比划着,“你呢,你住哪里?”
 
  我凑过去看,天哪,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方块,可真是复杂。我左看右瞧,实在无法在地图上辨识我的家。
 
  张晴抬起头,望向天空,她说:“地图,可以带我到世界上任何地方。”
 
  是吗,我就不行c我回她:¨如果想去任何地方,不一定要带着地图。”
 
  张晴,你想去哪里?我从她的眼睛,读出了她的方向。那将是一个远远远远,没有虎鲸的和平海洋:可是张晴,一张地图怎么可能带你去哪里?你又急着想去哪里?
 
  我知道她父亲是木匠师傅,妈妈是漂亮的老板娘,家里还有大姑同住,家具行另外聘了一个陈师傅帮忙。她说家里有个好大的院子,门前马路是一整排芒果树。台风天时,她会等着跑去捡拾掉落的芒果。
 
  听起来是个纯朴无忧的和乐家庭。
 
  “你想,世界到底有多大?”张晴敲敲我的头。
 
  “不知道,还没教到这一课。不过我听姐姐说,这个世界以外还有别的世界,而且宇宙中有上亿个太阳系。真难想像!”
 
  张晴眯起眼睛,“不知道美国究竟有多大,离我们多远?”
 
  我摇摇头。
 
  “走,我要去买张世界地图。″张晴快步走上书局二楼,挑了张世界地图买下。真搞不懂她想做什么,环游世界吗?我跟着她爬上爬下,很想知道这只抹香鲸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秘密?她为什么喜欢地图?
 
  然而,就只是这样傻乎乎地跟进跟出,我已经很满足了。
 
【第五章 别冻死一角鲸】
 
  如果张晴那么喜欢地图,我可以送她几张。我记得爸爸书房橱柜最底层,有一大捆,沾着厚厚灰尘。说不定,连爸爸自己都忘了有这捆东西呢。我会请姐姐帮我挑选,送几幅好看的给张晴。
 
  我快步走回家。
 
  打开门,没听见妈妈炒菜的声音;该不会又要我和姐姐自理吧。最近她老是跟爸爸外出,四处拜访什么大师、高人。我不懂紫微斗数,但妈妈却一口咬定那是智慧玄机。
 
  姐曾批评:“妈,孔子说,‘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这种高级知识分子,不去报效国家,反而浪费时间排什么命盘,瞎搞。”
 
  妈妈啐一声:“你懂什么?让爸爸说明给你听,你就知道其中道理。”
 
  “免了吧,我明天模拟考。”姐姐摇摇头,催我上楼复习功课。
 
  反正只要爸爸热衷的事,妈就跟着沉迷。我开始觉得妈妈是有点儿盲目,太听爸爸话了。
 
  可能是她太爱爸爸吧。爱一个人,就必须没有自己吗?可不可以又爱爸爸,又能在适当时候纠正爸爸:“这样不对喔。”
 
  我打开灯,冷清的客厅稍稍有些温暖。桌上,放着一张便条:
 
  我和爸到林博士家,约十点回来,晚餐自理。
 
  妈妈留
 
  听说林博士利用电脑分析紫微斗数,爸爸简直为之疯狂。昨天晚上,他还特地抄了全家人的生辰八字,说要请林博士帮忙排算。
 
  姐姐偷偷对我说:“真想告诉爸爸一个假时辰,看他怎么排,怎么解释?”姐姐大概是全世界最不相信算命的人,她还说,星座啦,血型啦,八字啦,这些都是骗人把戏,说我只要多读些书,将来就懂其中破绽。
 
  “可是爸、妈也读很多书啊!”
 
  姐想了想,回答:“他们正好遗漏了最重要的那一本。”
 
  我觉得这个姐姐可真够玄的,她说话多像个千年老巫啊,好像什么都在她掌握中。我真希望一辈子有姐姐陪我;如果老师出题:“到孤岛居住,只能选一个伴,你会挑谁?”
 
  我想,我一定挑姐姐,而不是爸爸或妈妈,如果能加上张晴更好。
 
  已经过了八点,姐姐还没回来,我饿得直冒酸水。奇怪,姐姐向来不会晚于七点回家,她到哪儿去了?
 
  我打开冰箱,倒杯牛奶喝。
 
  这时电话响了。拜托,千万不要是姐姐叫我一个人出去吃饭,我习惯和姐姐一起吃,她会点菜,我不敢。
 
  “喂,是戴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非常嘈杂。
 
  我有些慌,不确定该接什么话。想了一下,我老实回答:“我爸爸不在。”
 
  “赶快通知他,有个叫戴立言的高中女生发生车祸,现在在博爱医院。”
 
  我挂上电话,一转身,把整瓶牛奶打翻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电视连续剧里才有的故事会发生在我家。妈妈一直哭,还不停地捶打爸爸,“你算的什么命!有本事把女儿的脚算回来。我不该跟你出门的。她本来约我今天带她去买鞋啊!”
 
  爸拍着妈的背,顺顺她的呼吸,妈妈哭得又呛又咳,不断用力摇头,乱发像蓬干草,在医院惨白灯光下,看来更加枯涩。
 
  我呆呆地坐在一旁。根据主治医师分析,姐姐遭卡车瞬间猛力擦撞,整条右腿骨碎了,必须截肢;左脚比较幸运,可以复原。
 
  我脑中空白一片;这些都太离奇诡异了,不可能发生在姐姐身上的。姐姐走路多谨慎啊,她教我走路靠左边,才不会被后方来车撞倒。她还提醒我,黄昏放学回家,一定要戴着白色帽子,才醒目。她说,发动中的车子,千万别靠近,说不定驾驶人踩错油门……
 
  姐姐,怎么办?
 
  你再没有飞快的双腿,可以和我到公园,往前一跃,抓只螳螂。还有,你不能绑着红色蝴蝶结,去参加演讲比赛了。
 
  我忽然想起张晴,我忽然好想好想告诉她,我姐好棒,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和你一样呢,聪明、漂亮。
 
  不,不一样了。
 
  我走到窗边,往楼下望去。街道上灯火通明,车子川流不息,大家都快乐幸福地走着、跑着、笑着、闹着吧。
 
  姐姐不能了。我也不能了。
 
  爸爸坚持带妈妈和我回家,要我们试着睡觉;然后他准备了简单家居用具,告诉妈妈:“戴立德交给你,女儿我会全权负责;记住,别哭了,无济于事。明天等立德回来,吃过饭,再带他来医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脸色那么哀伤,可是平静。
 
  妈妈躺在床上,用被子掩着脸,低低啜泣。
 
  爸爸开车走了。
 
  我到浴室拧了把湿毛巾,拿给妈妈。妈坐起来,搂住我,悲凄地说:“这一定是上帝惩罚我,我没有善尽母亲责任。”
 
  “妈,您别乱说,不要学电视上的连续剧。”
 
  她忽然抬起头,用毛巾抹抹脸,然后说:“你还真像你姐姐。”
 
  我不想把这件可怕的灾祸告诉老师或同学,那又能怎样?我直觉上认为,姐姐一定不需要任何不相干的同情。
 
  有几次,我想对张晴透露;但是,她最近总是阴沉着脸,很少开口,心事重重。我咽了咽口水,把所有苦闷往肚子里吞。
 
  但是,在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我的确是想着她的。
 
  要走进姐姐病房时,我紧张极了,很怕一见到她就哭。我必须忍着,别在她面前掉泪;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眼泪。
 
  妈妈搂着我的肩,简直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们就这样脚步踉跄地走进去。
 
  爸爸正低头和病床上的姐姐说些什么。
 
  姐姐的脚裹着石膏,右手也是,脸上倒还好,只有额头贴着纱布。她望着我,居然轻轻笑着。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用力一点没关系,麻醉药好像还没全退,没什么感觉。”姐姐苍白的脸,是那么安详,还是疲倦?
 
  “姐……”
 
  “说不出话来没关系。”
 
  妈妈又转过身去擦眼泪了,爸抱住妈妈,要她在床边的躺椅上坐下。
 
  姐姐虚弱地说:“像我这样的好国民,不随地吐痰,也不闯红灯,会让座给老弱妇孺。可是,我还是被压断腿。”她努力想摆出毫不在乎的笑容,“可见,上帝有时真的会偷懒。”
 
  爸叹了一口气,“女儿,别说了。”
 
  姐姐却对着我继续说:“我可以熬过去的。失败,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你好勇敢。”我只能想出这句话。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从书上看来的。现在倒是用上了。”
 
  爸爸摸摸姐姐的脸颊,“戴立言,我和妈妈发誓,以后会永远照顾你和弟弟。你可以说我们是亡羊补牢,也可以说我们痛改前非。”
 
  姐姐漾出一个浅笑,“我正想这样说。”
 
  姐姐出院那天,我特地请假,帮着推轮椅。爸爸决定帮姐办休学,请他指导的研究生担任家教,每天来教姐姐高中课程。爸还说,等到复健工作告一段落,要带姐姐到美国读大学。小姑一家人都在美国,已经打听好适合的学校。
 
  这个家,开始由爸爸作主。而妈妈,负责打点姐姐的一切。妈好像要竭力弥补从前对我们的疏忽,下班后迅速回家,在厨房切切洗洗,每晚都是一桌宴客菜,丰盛得很。姐姐忍不住提醒她:“妈,你别矫枉过正。”妈居然回答:“别管我,做菜太有趣了。”
 
  她甚至想帮姐打件毛衣。
 
  姐有次在晚餐时郑重宣告:“爸、妈,你们这样不对,彻底改变原来生活,根本违反自然。这样我反而觉得怪。”
 
  妈点点头,竟然说:“好好,那我就不打毛衣。我被钩针刺得好痛,而且我买错毛线了。”
 
  爸笑得把嘴里的汤溅了一身,姐也笑了,我则连连摇头。过了一会儿,妈用筷子敲敲手里的碗,说:“我觉得我生了两个怪小孩。”
 
  天哪,外婆最痛恨吃饭时有人敲碗,说那是乞丐的招牌动作。我想,唯有怪妈妈才会生怪小孩吧。
 
  姐姐又能开心笑了,这是我最高兴的事。
 
  姐姐把她的相机送给我,要我帮忙拍公园里那棵木棉花。这个时节,木棉叶子全掉光了,枝干上开满朵朵橙黄羽球般的花。我对着天空,努力按快门,想拍出最美的画面送给姐。可惜,冲印店的老板居然告诉我,相片的光太强,没有一张成功。
 
  我沮丧地拿着失败的底片,交给姐姐。姐姐哈哈大笑,教我:“照相时,不可以正对着强光。没关系,你再重拍一次。”
 
  我决心好好学怎么拍照。从前,姐姐牵着我的手,带我—步步认识这个世界。现在,我要把世界拍下来,带回来给她。
 
  每天放学,我会先到姐姐房间,报告学校里各种芝麻绿豆事。当然,我最常讲的,就是张晴。我说,张晴今天一整天没开口;我说,张晴数学居然考八十分;我说,张晴很久没回头找我聊天了。
 
  “她会不会有心事?”姐姐问。
 
  “应该是吧。如果有心事,她不会说的。”我点点头。
 
  姐姐把摊在腿上的课本合起来,然后用严肃的表情看着我,“弟,我现在对你有一个要求。你可能会想,我是利用你的同情心在威胁你。这样想很合乎逻辑,不过,怎么想不是重点。”
 
  我简直要笑出来,从前那个老气横秋的老太婆又回来了。
 
  “好,你注意听。我看到你上次模拟考的成绩,不行,差太多了。如果你想考上像样的高中,一定要想办法维持在前五名。
 
  我的天,我差点儿忘了,姐姐一向负责保管我的成绩单!
 
  “现在,我要威胁你,尽尽力,考上前五名。你可以渐进式的,先考第十名,再第七名,最后第五名。”姐姐捏捏我的脸颊。“来,笑个大酒窝给我看。然后学电视上的苦旦说:‘我一定会做到的!’”
 
  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好说:“我会尽力而为。”
 
  姐姐说:“有时连续剧里倒有真实人生。”
 
  姐姐传授她的经验给我,她说:“有些数学题目如果真搞不懂,就把解题式子背出来,同类题再多练习几遍。”然后她用数学大师的神情说:“背答案,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在你没有更好的方法时。”
 
  她还督促我先把重点背好,再以完整的方式默写在笔记簿上,将来复习时,直接读笔记就好。
 
  “比如地理,先把各课的地图背在脑海里,然后重画……”
 
  姐的话还没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爸书房好像有很多旧地图,你可不可以帮我挑几张送张晴?她好爱地图哟。”
 
  “啊?”姐姐露出好奇眼神,“喜欢地图的女孩?听起来觉得好像是个心理学的研究题目。我明天问林大哥。”
 
  林大哥是她的家教老师,也是爸的研究所学生。
 
  “如果要送礼物,我有更好的点子。”姐姐想了一下,说,“你可以自己画—张地图送她。”
 
  我立刻否决:“不行!地图太难画了,你看看课本上这些可怕的经线、纬线、山谷、河流。”
 
  “谁要你抄课本?你画一张想像的地图给她。”姐姐笑得像盛开的木棉花,“比如,—座像鲸鱼的岛屿,岛上是你精心布置的山川河水,你梦想中的街道·……”
 
  听起来真有意思。一座鲸岛!
 
  “姐,你好有创意。”
 
  姐姐却轻轻叹口气,“唉,我现在只剩创意了。”然后她用课本敲敲我的头,“功课写完才能画哟;画完先拿来给我看。”
 
  我足足花了一个月,才设计好我的想像地图。因为第二次段考快到了,我必须加把劲。上次段考,我第八名,我很想这次考上第五名,让姐姐高兴。如果真的实现了,我想我更高兴;我开始觉得我并不是那么笨。
 
  任何事如果用对方法,找出最适合自己的策略,总能达成目标。也许我不可能名列前茅,但是第五名,说不定有机会!
 
  张晴前些天曾经回头对我说:“我觉得数学越来越难。”
 
  我本来想传授我的“死背”绝招给她,不过想想还是没说,她一定会张大眼,“数学用背的?我的天。”
 
  我就拼一回试试看。考前几个晚上,我特地请妈妈帮我复习,妈一面考我,一面抱怨:“唉,教育制度要改革,不能这样折磨小孩啊。”爸从书房回一句:“是啊,您老人家去竞选总统好了,我支持你。”
 
  考完那天,我急忙到书局买张很贵的纸,准备好水彩用具,关在房间里画我的地图。
 
  一个像大翅鲸的岛,岛四周是“陀陀阿区海”,蓝绿色,尝起来不咸涩,有淡淡甜味;岛中央是“金娲鲁贝山”,正好适合在山顶看夕阳的高度,遍植木棉花和相思树。山的右边是“古拉普德美盆地”,盆地围绕着“绿蓝赭市”,市民喜欢用绿、蓝、红三种颜色装饰屋顶。在岛屿的最南端,有条“小晚向天大街”,街道直通向海边,有长长沙滩,藏着许多贝壳。每一年,岛上最重要的节庆是“赏鲸节”,这一天,全岛的人都来到海边,看蓝鲸、大翅鲸、抹香鲸在海面上飞跃,激起的浪花把人们都溅湿,每个人都互相取笑谁的衣服最湿。
 
  黄昏时,大家都静默下来,听鲸们在唱歌。几个重复的节奏,低低地回响着。我想,我可能会听得太入神,忘记打电话给姐姐,让她也能透过话筒,听到这美丽的旋律。
 
  我用水彩仔细地渲染出浅黄、微绿、轻蓝。等干了后,再用细签字笔标出界线。我希望张晴能喜欢这张地图。
 
  完成以后,我拿给姐姐看。她听完我的解说,点点头,“我很喜欢听鲸鱼唱歌那一段,尤其是你打电话给我的那一刻。”
 
  姐姐好像有点儿要哭,我连忙岔开话题:“姐,你知不知道,我上次查百科全书,看到传说中的独角兽,其实是海里的一角鲸。”
 
  “它们也有一根长长的角?”
 
  “不对,那是它的一根长牙,许多商人谎称那是独角兽的角。还说,把它磨成粉可以治病。”
 
  姐姐说:“我还是喜欢‘独角兽’在天空飞这种想像。不过,一角鲸听起来也很神秘。”
 
  我赶快继续卖弄:“但是,冬天海面冰封时,有时候一角鲸会被困在冰水里,如果不能换气的话,会被冻死。”
 
  “那怎么办?”
 
  “它们得想办法,游到没有冻结的海面去换气。”
 
  姐姐低下头,轻轻“喔”了一声,然后把地图交还给我,叫我刷牙上床,明天记得把图送给张晴。
 
  我躺在床上,想着姐姐、张晴。我但愿她们化身为最神奇的一角鲸,在温暖的海域自由自在游玩;永远永远,不会有冬天冰冻时节;千万不能冻死一角鲸。
 
  当江老师公布成绩时,我真不敢相信我真的做到了,我是第五名。可惜张晴退步,居然输给林佳欣,只得第二名。
 
  看得出来,张晴难过死了。当然,首次败北的滋味可不容易熬过。
 
  放学回家时,我和张晴一起走。我安慰她:“张晴,你别难过。我姐姐说:“‘失败,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那是因为你姐姐从来没有失败过。”
 
  我忍不住轻轻辩解:“才不,她最近可惨了。”
 
  眼看她同一届的同学都考上大学,姐姐近来心情很坏。爸爸说,等姐姐再加强一年,顺便等我毕业,再做下一阶段的打算。
 
  这种事,不必对张晴说吧。她看起来也不开心,何必添她烦。
 
  我试着想逗她开心:“老是第一名多累!有时也送别人当一当嘛。助人为快乐之本。”
 
  她白我一眼,不过倒是笑了,“乱用成语。”
 
  停了—会儿,我鼓起勇气,小声说:“有—件事,我保证你永远是‘第一’。”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笑多美,眼睛多亮。
 
  我的心跳得快极了。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紧拳头。我说:“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我必须想起一个人,我保证一定‘第一’个想起你。”
 
【第六章 大翅鲸会陪着你】
 
  我不知道张晴究竟是怎么了?我上次送她地图,隔天她居然没来上课。我想,总不会是因为那张图太丑,把她吓病了吧。
 
  第三天她来上学时,告诉老师因为感冒了,所以昨天没来。我松了口气,踢踢她的椅子,想问她有没有去看医生。但是,她却不理我,把头埋在书本中,谁也不睬。
 
  接下来一段日子,张晴真的怪异极了,我找她说话,她却只是摇头说:“快联考了,好好准备吧。”但是她自己却变了个人似的,一次次的模拟考不断退步。从第五名、第八名,甚至落到第十名。
 
  她一定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我又能帮她什么忙?张晴,你快振作起来,江老师骂你“不想读就别来混”,我听了简直想揍他一拳。
 
  幸好,最近一次考试,张晴又夺回第一名了。江老师便又笑眯眯地轻声细语:“我就知道你没问题,联考一定可以考上第一志愿。”
 
  我认为张晴的问题才大呢。
 
  爸爸和美国的小姑已经商量好了,开始帮姐姐申请学校。爸还说,美国有设计精密的义肢,可以让姐姐再度站起来,不必整天坐轮椅上。我把从公园拍来的相片交给姐姐,对她说:“姐,你又可以去看这个世界了。”她也满意地笑着。
 
  我还把张晴最近的怪样子告诉姐姐,她思索了一下,说:“除了不爱理你,她还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又提另一件怪事:“她买了一大堆地图,日本、葡萄牙、泰国,还有一个从来没听过的突尼西亚。你相信吗?有时候,她会拿着地图,指着上面的城镇,讲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说,不知道哪条街上住着台湾去的移民,不知道这些华侨住那里会不会想家?”
 
  姐姐打断我的话:“好像在讲我们吨。这个暑假,我们就要到美国旧金山去了。爸说移民手续全办好了,他也在那边找到一份研究工作。对了,林大哥送我一张美国地图,你要不要看?”
 
  姐一口气兴奋地说完,我却只听到一句话:“我们”就要到美国去!
 
  我们!
 
  我连忙问:“姐,我也要去美国?”
 
  “当然,你不知道?”姐一脸狐疑。
 
  我不禁大叫:“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啊?我以为你知道——我们以为你知道。”姐姐解释:“大概爸爸忙着办手续,以为告诉过你了。”
 
  我的天!要我离开这里。张晴怎么办?
 
  我气得坐下来,狠狠地踢姐姐的床脚。
 
  “我才不去,我要留下来,我可以住姨妈家,她没生小孩啊。我的英语这么烂,你不是常说我讲得像日本人……”
 
  姐姐直直地盯着我,眼里有许多心事;然后,她的瞳孔蒙上一层水光,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弟弟,如果你不去,我也不想去。”
 
  “那怎么行?你必须去那里念书、治疗脚。”我知道台湾目前的环境不适合姐姐,如果姐在这里上学,一定非常不方便。
 
  “弟,我现在要说的话可能很自私,但是我还是要说。”姐拉起我的手,语调很柔,“从小,爸、妈不太管我们,不管做什么事,我们都在一起。对不对?”
 
  我点了头。
 
  “你常说,你很依赖我;其实,你只说对一半。我比谁都更依赖你。”姐姐转头看着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窗口,“叽啾”两声又飞开了。
 
  “如果没有你和我作伴,我会是世界上最寂寞、最孤独的小孩。”
 
  我好想哭:因为我也是这样想。
 
  姐又继续说:“虽然现在爸、妈关心我,但是我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你想,是不是小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不被父母疼爱,所以长大了,更没有办法去接受他们的爱?”
 
  我摇摇头,没有答案。如果这么聪明的姐姐都没有解答,我更茫然了。
 
  “所以,你要我一个人孤伶伶到美国,在陌生的国家、陌生的人群当中生活。老实说,我好害怕!可是,我又好希望赶快去那里,装上假肢、读大学、读研究所。我不甘心一辈子坐轮椅啊!”
 
  姐姐掩着脸,放声大哭。
 
  我的泪沿着鼻子滑下来,眼镜也模糊了。
 
  我轻轻搂住这个大蓝鲸姐姐,这个从小带我长大的老太婆姐姐,告诉她:“姐姐,你别害怕,我陪你到美国。”
 
  那个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将离开这里,离开张晴,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事?从美国写信回来,要多长时间?
 
  张晴会记得我吗?
 
  我翻了个身。
 
  张晴干吗记得我?我功课平凡、身材普通,体育又烂。她肯跟我说话已经很够意思了。我如果告诉她,我要移民,她会不会回答“关我什么事”?
 
  不会吧。
 
  何况现在她整天绷着脸,很少跟我聊天了。也许,她觉得准备联考比和我瞎扯重要吧。但是,我真舍不得和她告别,我一上飞机,就会想起她在台上演讲的样子,我确定!
 
  我起身,扭亮台灯,打开抽屉,找出表姐从美国寄给我的一卷录音带。她知道我是个“大鲸迷”,刻意找到这个礼物送我。
 
  是大翅鲸的歌声录音带。表姐说,动物学家们从海底录下这种神秘美妙的声音,制成录音带,结果不久就登上畅销曲排行榜,全美国人都为之风靡。
 
  我打开录音机,让那海底传来的宁静回响在房间里。大翅鲸为了求偶,可以在深海底一动也不动地唱几小时,反复几个小节,是送给数百里外心爱伴侣的赠礼,歌声诉说着亲爱、需要,也倾吐出寂寥、孤单。
 
  我取出一张包装纸,将录音带包好。明天,我得亲手将这份礼物送给张晴。
 
  第二天,我早早起身,想尽快到学校。下周就是毕业典礼,但是每个人关心的是联考,丝毫没有欢欣的气氛。虽然我赶得早,但一进教室,看见已经有几个同学埋首准备考试了。
 
  上课时,我实在听不见老师说些什么。只看见张晴微微驼着的背,偶尔几声轻咳:我写张纸条,利用下课时间交给她,希望放学时跟她一起走。
 
  最后一节下课时,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我们沿着中华路夜市走,一路上,我考虑着该怎么开口。
 
  终于,我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将于七月初移民美国。
 
  她站在卖白文鸟的摊子前。好像没听见我说什么,一动也不动:我感觉她的心,仿佛锁在遥远的高山上。她只是看着自文鸟在笼子里跳上跳下、飞左飞右。
 
  我急了,又开口:“张晴,你有没有听到?”
 
  忽然,她跑起来。跑过街道,跑过两岸垂柳依依的河边,最后在桥上停住。她看着我,眼里是哀求、是疑问、是失落。
 
  她好像要笑,然而她掉下泪来。
 
  我慌忙说着:“我根本不想去美国的、可是我必须陪姐姐……”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除了几句废话,我能给她什么呢?我伸出手,紧紧握住她;我尽我可能地用力握着,用力握着……
 
  一辆公车亮着刺眼的前灯驶过来。张晴抽出手,对我笑了笑。
 
  我们往车站走去:三年来,我曾经陪她走过几次,这条路,我却可能一辈子不会再来了。
 
  我拿出大翅鲸的录音带送她,还告诉她这是美国近来最热门的音乐:她被逗笑了,直说回家一定马上听,赶一下流行。
 
  车站里的时钟指着七点,她的车子就快来了。我还有几天几夜的话想对她说,但是我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我把双手放在口袋,很蠢地说:“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理我,愿意让我跟你一起走。”
 
  我还说:“到美国,无论什么时候,我会记得‘第一’个想起你。”
 
  这个笨故事,她还记得吗?
 
  我转身离开。
 
  让大翅鲸的歌,永远陪着你;当你聆听鲸的歌时,也顺便想起我,好吗?
 
  我真后悔在台湾时没把英文学好。到美国后,除了一般课业,我还得让妈妈从基础英语听力开始教起。姐姐则每天由爸爸送到大学,她主修法语,成天嘟着嘴练习发音。
 
  妈妈给姐的建议是,将来可以从事翻译。姐却耸耸肩,说她比较想当作家。学法语的目的,只是想看懂—些法文原著;她还打算接着学意大利文哩。
 
  最棒的是,姐姐果然站起来了,当然她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她那分毅力,连帮他做复健的金发胖护士,都会感动得偷偷拭泪。
 
  我后来到一所离家不远的大学就读,主修电脑:不过,我对摄影更有兴趣,参加“摄影社”,买了一部相机,假日时就和社友们上山下海到处去拍照。
 
  我把作品带回来给姐姐看,她居然说:“戴立德,我们家终于诞生一位懂得美的艺术家了。”她强烈建议,我应该改修艺术,拍出来的作品会更有深度。
 
  我和爸、妈争执很久,最后还是姐姐支持我,说一句:“大不了回台湾开照相馆,我帮弟写广告单。”爸、妈摇摇头叹口气,答应了。
 
  林大哥为了姐姐,也申请到美国来修博士学位。在他毕业那天,他带着一束花来向姐姐求婚。姐打开一看,是几朵干巴巴的木棉花。林大哥抓抓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开车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捡到这几朵。对不起,我用铁丝绑得太丑了。”
 
  姐姐看着林大哥,然后对我说:“弟,我很抱歉,以后你不是我最爱的男人了。”
 
  我搂住姐姐,衷心地祝福她快乐。那一刻,我想起张晴,想起我曾经傻乎乎地向她保证:“我永远会‘第一’个想起你。”
 
  张晴到底在哪里?
 
  大学一年级时,我曾写过信给她,可惜杳无回音。她,忘了我吗?还是已经搬家了?
 
  毕业后,凭着几座摄影比赛的奖杯,我得到一家旅游杂志社的工作,主要任务是跟着文字记者,到世界各地拍照。每到一个地方,除了任务内的作品,我也寻找一些特别的景物来拍。我希望将来能出版一本自己的摄影集,姐姐已答应帮我撰写文字。
 
  当年张晴给我看的一些地图:日本、葡萄牙、泰国,我都去过了;我甚至利用休假,到突尼西亚这个美丽纯朴的国家去玩了一个星期。我习惯在各国购买明信片,记些感想,然后写上张晴的名字,再寄回旧金山我家,让妈妈帮我收。
 
  我已经收集了不少寄给张晴的各国明信片。妈妈觉得我是个大呆瓜,只有姐姐最了解我,她说:“我想,这些事张晴都知道。”
 
  当我坐在葡萄牙里斯本的博物馆前,舔着霜淇淋时,我会在心里悄悄对远方的张晴说:“你还好吗?你听懂大翅鲸的歌吗?”
 
【第七章 结束:永远“第一”】
 
  最近这一次工作,是到澳洲出差。连续几天马不停蹄地赶拍草原上的羊群、尤加利树上的袋鼠,把我累坏了。回到旧金山,总编辑居然又指派给我另一件工作:“明天有一项书法展,是台湾来的一位著名书法家,据说很年轻,姓王。你和约瑟夫去做个专访。现在美国流行‘东方热’,这种异国情调他们喜欢。”
 
  我的天,书法展!搞不好他下回要我们去拍“瑜珈术”呢。我和约瑟夫相对一笑,做个鬼脸。
 
  回家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寄给张晴的明信片。台湾来的书法家,姓王。可惜不姓张,我叹口气。
 
  我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能和张晴不期而遇。说不定在台北,说不定在纽约;也有可能就在当年我们分别的那个脏乱的小车站。只是,我的工作太忙了,每次说要回台湾,总会有其他工作让我抽不开身。
 
  见了面,我又该说什么呢?“你好吗?”太俗气了,我想,我还是会说:“我永远‘第一’个想起你。”
 
  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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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aveffy扫描并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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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6-10 16:00:14 | 阅读评论(0) | 浏览(151)
 今天是周五,周五是个好日子。
离下班还有40分钟
昨天闷热异常,晚饭后散步都是热浪扑鼻  为了贴膜出门走了一趟 半途一晃闪电,最终淋雨回家。
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早间新闻说开始入梅

转两段

有人问俺是不是需要拍很多张照片,从中选取比较满意的发表,其实大可不必,以自己举例,在这方面我不太喜欢选择,记得最初时的自拍,同一动作,场景,我要拍很多张,甚至用上了3连拍,5连拍,10000000连拍...最后花费在选照片上的时间远远大于拍摄时间.
 
其实任何一张照片都有她自己的状态,都有她自己独特的美,我从来不强求一种固定的模式,很多时候你需要将你所要达到的意境成竹在胸,但是更多的时候,你需要懂得让当时的环境作主,让当时唯一可选择的机位作主,这样才会有故事隐藏在你的照片中,从而不苍白,不平面.
 
我从来不希望把照片拍的多么完美,因为俺深知最大的破绽永远藏身于最完美的事物中.
 
故,选择,对于现在的俺是多余的,我不再会拍很多照片,一次有意思的出行,4,5张照片足以,不要想着拍很多照片回家,慢慢选择,因为,有那么多"女朋友"是很累的一件事情.
 
而所谓构图的意义好像也被我之前的言论削弱了.
 
当然,大的前提也许所有人都了然于心,一些小的环节,可能需要我的一些提醒,例如:
 
有意的改变一下自己惯用的构图方式.
 
如何让自己出现在照片上该出现的位置?很简单,先在显示屏上找到一个参照物,(此参照物的位置,就是你所希望出现的位置) 之后走过去,挡住它就可以了.
 
对所有人而言. 除非在你心中固有模式占主导地位,否则任何一种构图,无论是有意,无意,无论是没照到头顶,还是没照到下吧,都会成为一张好的照片,只因为拍照的人是你自己,而被照的人也是你自己,不模仿,不卑微,不强求,一颗自信的心足以支撑一张接近完美的照片,而接近完美往往比完美更令人振奋
.


提高摄影水平和找到自己声音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享受过程。

就这么简单?没错!

当你开始享受过程,不断尝试新的东西并取悦自己时,就会变得更有创意。各种你以前从未想到的的点子都会自己出现。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上了正轨。享受是做对事情的关键。真的。

拍出美丽的照片靠的是心,而不是头脑。很多摄影师穷其一生在寻找完美的器材,收集优秀的镜头和滤镜。他们追求的是技术上完美的照片,如果无法达到他们就会批评自己的作品。

在我开始摄影之前,从来没有真正观察过自己的周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在自己的世界中一直是盲人,从未注意到路边有多么美丽,或者一朵花上会有多少种颜色。对我来说,摄影就是一件礼物。摄影给我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用新的方法发现周围世界的美丽的能力,和捕捉并分享它们的机会。我很享受这件事,如果能和别人一起分享就更好了。即使别人不这样想,摄影也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之一。

摄影是一场旅行。如果你尝试创作能够卖钱的作品,很可能会出现偏差。如果你是出于真正的热爱,就能创作出真正来自内心和灵魂的作品。







一早定了三张拍摄计划完成了两张,HDR现在有了构思中的场景,不过最近可能没时间去那处暂且搁置。

鉴于以上两篇,有了新的两张计划
一张自拍
一张雨季

NO.1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欢愉, 期待那份礼物.
写的这么简单 不知道过两年还看得懂么

NO.2 do u remember

2011-06-03 22:07:00 | 阅读评论(0) | 浏览(118)
 

NO. 2 《do you remember》
这次选用了这张照片,定的作业题目是夏日的夜晚。之前的想法是找一天晚上去衡山路那块儿拍张长曝光的照片,缘由就是自己相当喜欢那边夏天晚上的梧桐树 路灯 幽静感~ 
结果就是偷懒就进取材去了世博会场地,去年挤满全国人民的这片土地现在变得宁静而平和,晚上会有人在那里聊天散步,小跑锻炼,或者慢车兜风 。比起去年人是那么少。

这次比起NO 1 显然打酱油了。

最终选了这张,源于去年有遗憾没进去,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演艺中心主业有承办演唱会,风景餐厅,影院~ 嘿嘿 休闲新去所






刚进去那会儿,10/31号那天很多小白菜在这里送别























 



真快的一年,虽然各种负面舆论。但是作为个人回想起来真的很怀念这场盛会,去了四次基本上就是独行侠。除了酷暑排队不文明这些负面的, 其中巨大的信息量,无限的可拍题材,还有各种吃喝,我真的很怀念。



NO 1 : with lights

2011-05-18 21:55:15 | 阅读评论(2) | 浏览(142)

LALALA~~ 之前计划三张の小灯笼拍好了~ 加之今天顺利完成的流程图工作,心里说不出的舒爽kaka


no 1 《with lights》

闪烁的小灯光璀璨最近的暗淡






以下是一个小时的拍摄过程

想法来源于庄哈弗&黄耶鲁的博客中一张干花,成品其实和最初构想有了变化,折腾一个小时挑了一张出来,鉴于半年没拍照,作为个纪念把废片都分析下。

最初是想把灯笼放在画面的右边,左边打灯光,然后就有了第一张成品


 


 
但是发现这个一根线的手电超级不好控制,出来的灯光无法集中成一个点 我纠结了结果就有了第二张。


 

这张纯恶搞
 
几张拍好后感觉和预计想法完全不一样,问题第一是太亮,第二是不想有轨迹
解决方法是继续收光圈,缩到22,曝光时间放到15秒,让我慢慢画点点。




结果就是过头了,而且因为那个灯泡是接在一根电线再是手柄开关,玩过兔子灯应该懂。每次开开关关的轨迹依然有,虽然整体暗下来了但是灯笼画面也暗了。
此刻 我在想,究竟灯光应该放在哪里呢? 如果只是随意画轨迹,就没什么意义了,也不是拍这张照片的初衷。

顺手放了个位置,诞生了这张。



这张照片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路灯。
这个灯笼购于乌镇,关于它除了一开始的新奇,拍照时的调节灯光,印象最深莫过于和阿栗从老码头回酒店的那条静谧的夜间小道,雨后古镇的石板路、安静的灯光打在地方、空气也清新了,心情也平静了,好像做作了……。 好了 我当下向 何不把手电筒做成“路灯”的感觉。

然后咔嚓卡擦后……










我准备了一下,构思就是从取景器找到画面左上角的一个位置,感觉像投射点,我想像的照片就是一束光芒从左上角向右边的灯投射,侧后的光芒会有神圣宁静感,(我想的好多……)

因为拍摄时候是全黑的,左上方那个光芒点的位置很不好控制,我必须在关灯前对准,不然,。。基本上这个点就没了。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我又要照亮那个灯笼,我又要我的路灯。怎么办?

结果是,好吧,我想说我失败了。预计的神圣光芒是水中倒影哇……TT
第一张:我老实的把手伸着,结果它靠近灯笼但是我手很酸,这还不算,就是进光量太大了,后面背景那坨白色的是神马?MD。。床单。。。黑色的。。是我的针织衫 ,我为了做背景特别挂的,可是我没足够把灯笼后面全部遮到的黑布……而且 这“路灯” 也太抖了。。
第二张:为了让灯光聚龙明亮我把它放的离镜头很近,结果就是它聚了,但是灯笼收不到光,黑了。
第三张:我继续挣扎,我先保持亮度几秒形成“路灯”,然后迅速关闭手电筒,把它伸进灯笼里,但是时间把握不好,而且我其实只要要透亮这个灯笼,我不需要两个光点。

陆续按了几张差不多就是这三种状态,可能多按几张,会有比较好的效果,我个人偏向第三张的办法,坚持一下我觉得还是可能有成功的。


这时,我有点放弃了这个“路灯”想法,又有一个想法,不如把灯光铺在灯笼的下面?!




拍了一张我就放弃了。。。so TMD 诡异……果然低位光神马的要不得,要不得!而且这个光还有个缺点就是可能会暴露出我的手,看到灯笼中央那段模糊的影子么。。其实是我的手 。
果断弃!

好嘛…… 我到瓶颈期了,想说不如追求返璞归真
于是,有了以下两张







但是!转念一想 老娘蹲坑一样的蹲了半个小时,你妹坑爹啊 一定要有光斑!!!

遂想,不如换个角度,找个斜上角度神马的,这个时候脑子里面就想到了“银河”,好吧,开始了苦逼的找角度过程


这次灯泡就是应该散布在灯笼的周围,星星点点,灯笼应该是全身在正中。脸皮好厚啊,这么几个点也敢说银河,哼哼。

没迷你三脚架的D90伤不起啊!
以下几张摆设花絮……老泪

黄色袋子神马的最讨厌了



我的t黑色out a coup针织衫 就TM是条黑色窗帘布呐





开始试拍




我就说黄色袋子什么讨厌了吧! 谁让你丫给我出现的,还有万恶的椅子反光!LN很累诶。。

其实后续就是袋子仍开。。黑色针织衫继续过来 拿个瓶子神马的压桌子上面做背景,以为我家具是浅色,很容易会反映到画面上,这衣服就是一抹布啊有木有?!


一连串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终于历经群魔乱舞,有了个正常的往“银河”方向发展的娃
它符合三个代表的中心思想,代表我有想法、有理论、有额叉叉, 还能让我起出一个with lights这样的装逼名字,并且赋予它一些关于照亮的寓意,顺便和我最近的龟毛遭遇联系的上balabalala,
综上 作品完成。

最后谈一下选中它的的理由,第一就是灯光不那么的抖,还算聚集分布还算合理。
第二靠近灯笼的几次飞快的开手电释放光亮还是很有效果的让整个灯笼透射出光亮 并且基本上没留下光点。

好了,拍了一小时,写了一小时,我真的屁话好多。真有人能看下来,你不容易!





想拍摄

2011-05-13 13:15:12 | 阅读评论(0) | 浏览(126)

兴趣这个东西在我身上不长久 , 其实这话已经说的留余地了 ,什么在我身上都不见的长久 

因为有了touch 现在所谓拍照都是70w像素搞定作为记录, 今年相机几乎没有出过门 .

过了忙档的这两天日程就是翻翻网页 , 想着有几张想拍的照片 分别是

1, 在乌镇买的纸灯

2. 表现夏日夜晚 

3. 使用HRD后期的天气

希望这三张照片尽快能诞生。

三张今年冬天去崇明的照片。 两张是乱抖的依维柯里拍的车里一个同事想要张桥的全景我不得不义不容辞。当时黄昏渐入夜,天黑车抖 其实手也抖,来回按了五六张 回来一看果不其然都是模糊了,倒是第二张颜色还挺偏我个人爱好。
还有一张是公园里的小鸭子,其实个头非常小,在湖面突然起滑速度极快超过我的想象,当然我震惊有很大部分是因为我从未看到鸭子滑行过。来不及抓拍 最后变成这样。











 

你走我留

2011-05-12 13:07:42 | 阅读评论(0) | 浏览(115)


忙活近半月总算恢复到了每日悠闲散漫的日子,穿插在空半月忙半月中时间过得也飞快。

今年很少拍照,为此手头能编辑的素材也过于少。

按自己的意图修改或者拍摄总体来说还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好象购买很多感兴趣图书,在一些闲适时候阅读一样。两者作为放松的共同点就在于不适合心急火燎。

老片

起了个怪标题,源于刚刚看到的一篇关于高调低调的专栏。生搬硬套过来的。


一两年光景,有的辞职的,有的结婚生子了,有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国回国又要出国的,也听闻印象活泼开朗的师长得了恶病 ,总之隔几年不见的人偶尔厮混一起总能听到些耸人惊闻的八卦。 

总会时不时的有一个时代过去的感慨。毒药变宸叔了,一直在看的space关了, 你看 ,连拉登都让老美干了。

 最近在尝试田中按摩法,这阵子想着的几件事情中的一件,已经坚持三天不知道成效如何。除了这个外的CPA 、画画,我想 不如开始。

默……

2011-05-02 21:51:19 | 阅读评论(1) | 浏览(146)


我望望天  看看地,身边温暖的床和桌下的俏雅都分别对我热情招手中。

我写不出东西。。。

度过三天小短假,心里放松了下身体可是累坏了。可见运动缺乏的厉害。

去年,前年和今年。

我发现今年字和图都很少,是懒得写还是没得写,时间一久我也不怎么记得了。

诶,罢。到一小杯梅子酒 还是继续写吧。

其实我很想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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