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看得第一期《巨人》,封面是孙雯,最后长篇部分是某篇的下篇,主要内容是文革时代,写的很有意思 ,依稀记得里面有个人叫67 ,其实就是“垃圾”,名字实在不记得,就活在记忆里了。
◆ 地图女孩VS鲸鱼男孩 ◆
◎(台湾)王淑芬
★地图女孩
【第一章 地图】
你看,日本在台湾的东北边,琉球群岛最靠近我们;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位于太古斯河的河口;突尼西亚最著名的地方,就是突尼斯的迦太基遗址,就在东北边;你再看看这里,美国纽约的下城区,有条很有名的百老汇大道……
喂!你看你那个表情,我知道你要说:“干吗,你是个地图狂吗?收集这么多地图做什么?”
你跟我的一个朋友很像唉!他叫“戴立德”,不过我都喊他“老戴”。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而且他还说:“张晴,你是我见过的最热爱地图的女生。”
而他居然回答:“我如果想去任何地方,不一定要带着地图。”
你说,他是不是很不实际?
他还送过一张地图给我,是他自己画的。我问:“这是哪个国家,经度、纬度多少?”
他笑一笑(忘了告诉你,他有两个很深的酒窝),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一个我虚拟的地方,并不存在于这个地球上。”
我看着地图上写的“金娲鲁贝山”、“陀陀阿区海”、“绿蓝赭市”、“小晚向天大街”、“古拉普德美盆地”,摇摇头,“老戴,你也太会幻想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怎么可能出现在地图上!”
“也许别的星球,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我只好又摇摇头,“我才不相信‘也许’这句话。”
我还说:“像你这种一天到晚,只会讲‘大翅鲸、抹香鲸、一角鲸’的人,实在很难跟你谈地图。地图会告诉你什么是真的,地图不说谎。”停了一会儿,我又说:“哪像你,什么‘传说一角鲸就是神话故事里的独角兽’。独角兽!拜托哟。”
我看到你的表情了,你偷偷地笑,你要问:“很喜欢老戴吗?他是你男朋友吗?”
你错了。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
【第二章 穴居童年】
我童年时最常做的一个傻梦,就是幻想着:爬楼梯时,走到尽头便能到达我向往的地方。有时,我故意慢慢地一级登上一级,不敢抬头望,心想到了最后一道阶梯,说不定真能像古书上说的:“眼前豁然开朗。”忽然梦境来到眼前,朝思暮想的人正伸出手对我盈盈浅笑。
如果真的实现了,又会如何?我从来没有在继续往下想。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耐心极差的人,连“梦想”这件事,都让我只有五分钟热度;也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凡事讲求实际的人,一旦清楚地知道梦想只能是梦想,便不会为它耗费太多时间。
最重要的,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我爬楼梯的机会很少。
说来可笑,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世界只是眼睛看到的范围,世界就是院子前那道围墙、墙外的芒果树、芒果树另一头的邻家。超过这个范围,便不在我的思考领域了。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子竟能飞过围墙和芒果树,光临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呢?
我记得是一个野草鲜腥味很浓的早晨,妈妈带我来到乡里的小学。一走进学校矮矮的土泥围墙,就看见工人正在操场上锄草。大把大把的牛筋草被暴猛地割除,空气里荡漾浓浓草腥。我清楚地看见工人戴的粗布手套上沾满暗绿色的汁液,有些令我反胃。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不快乐。
我在心里想,好不容易长这么高,还不是被拔掉。
然后,我们来到一间教室,妈妈和年轻女老师姐妹般地谈着话,老师不时摸着我的辫子。我被安排坐在第一排,抬起头,就和老师的花裙子面对面。
隔壁的女孩直哭。
我有些厌烦,望着花裙,想找找看有没有藏只青蛾在里头。忽然,我被拍了一下头。
“张晴,要专心听老师讲话哟。”
隔壁女孩停住,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哭起来。
所以,我对上学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有人哭,而且老师说话,得注意听。
只是,我越提醒自己:“注意听老师说话。”就越听不见老师在说些什么。我好像一直相信老师裙上有蛾,并且老想找出来。
我发现学校的功课非常容易,老师交代写什么,我总能很快做好。我不懂隔壁那个爱哭的王秀兰,为什么写着写着,就必须从铅笔盒里拿出橡皮擦,擦掉几个字,再重新写。有几次,她还靠过来,想看我怎么写。我用双手把簿子掩住,她瞪我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用小刀切下几片橡皮擦碎块,朝我丢过来。
我竟然因为讨厌她,而将簿子挪过去,让她尽快抄完,甚至想替她写;可能是觉得早些解决,她就不会再来烦我。
最糟的是,我还当上了班长,是老师直接指定的。放学时,我排在队伍前,带着全班同学走回家。一旦走出学校围墙,就有男声拉我的辫子,我痛得大叫:“是谁?明天告诉老师!”
“敢告诉老师,再拉!”背后又加上另一只手的力量。
回家后,揉揉头发,没有哭。好像是怕妈妈将一头长发剪去吧,所以一直忍着。我非常喜爱我的头发,晚上拆开辫子后,我习惯用条大花巾盖在头上,朝镜子左偏右斜地欣赏自己的笑。我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外表”是件重要的事。否则,漂亮的二阿姨为什么天天有人请看电影,而丑丑的大姑,年纪很大了,嗓子已经像个婆,却还日日皱着眉,孤独地坐在庭院赶野猫。
大姑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说:“你妈妈是个妖,你是小妖。”我急忙跑开,对妈妈说。妈妈却笑,“大姑心烦,别去吵她。”
大姑终于还是没有嫁出去,和我们住在一起,天天检查我的作业簿,找到一点污痕,就痛斥。其实她不识字,只是爱干净,容不下屋子里有半点灰迹尘垢。
可惜,屋子里成天批漫着一层淡淡的黄木屑。
爸爸是木匠,工作室就在屋旁一栋铁皮屋里。铁皮屋堆满了木材和各式木柜、木桌、木板门,电动锯的声音,夹杂爸爸指挥工人的吆喝声,以及陈师傅热爱的流行歌曲。一走进这里,口鼻眼耳全是各种木头的气味、色彩。飞扬在日光里的木屑,永不停歇地上冲下降,却总离不开屋外的围墙。
我总在清晨时,迫不及待地背上书包,穿过整条被芒果树遮蔽的绿隧道,来到学校。放下书包,坐在位子上发呆。
我不喜欢家里永远挥散不去的木料味道,更不喜欢大姑对这种味道不屑一顾的那种表情。
她一有机会,就数落爸爸:“什么不好做,偏做木匠。家里像古战场,永远扫不干净,才擦完桌子,马上又飘撒一堆木屑进来。再说,成天吸入那么多木屑,肺部怎么受得了!”
爸爸只能笑着摇摇头,嘀咕一句:“倒是跟死去的阿母一样唠叨。”
大姑不只唠叨,还让我有种鬼怪般的、说不出来的畏惧感。有一次,我在写功课时,一抬头,看见一颗头颅出现在窗口。我尖叫起来,回过神,才看清楚逆光里,大姑那双严厉的眼睛,正盯着屋里瞧。听到我叫,她居然不吭一声,转身默默地走了。
以后,一看到窗子,我立刻联想到一张紧闭嘴唇、眼光刃利的面孔,不由得生出许多可怕的想像。
原来我最早开始运用想像力,是经由大姑的启发。
反而来到学校,我有种平和心情,可以不带任何想像,安静地度过一天。因为在学校里,只要照着固定钟响,依规定逐步完成每个动作,就没问题。学校对我来说,是个最没有威胁的象牙白塔。
但是,我也不喜欢学校。
我只是个拧上发条的机器娃娃,在学校里乖乖地写作业、打扫、帮老师洗抹布,并在午睡时间,记下讲话同学的名字。
我总是很快把数学作业写完,移过去给王秀兰抄。很快把美术画好,同样移过去给她抄。只有造句练习,她不敢抄我的,咬着铅笔杆,嘴里反复念着:“一样……一样……”
学期结束了,老师发给每个人成绩单,叮咛着要拿回家请父母签名盖章,并发给我一张奖状,说是可以贴在墙壁上,“光耀门楣”。我不懂“光耀门楣”是什么,也不懂成绩单上的“聪明,惜太骄傲、不合群”是什么。王秀兰的名次栏写着“33”,她向我借新买的橡皮擦,沾了沾口水,把前面的“3”擦掉。
我知道那是欺骗,却只是觉得好玩。因为我不必学她大费周折地篡改名次,几次月考都是第一名,所以学期总成绩也是第一名。我像只站在高岗上的老鹰,俯身看着小鸡在池塘里挣扎。因为自己的平安如意,只觉得挣扎的模样喜剧般的逗笑。
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应该的,却只是知道而已。
我只是个孩子。一个在洞穴中,不会领略外面狂风暴雪的孩子。在我的洞穴里,数年如同一日,无声无息地在黝暗中,如察觉不出的微风,悄悄向洞口的一束光圈飘去。
【第三章 树屋上】
大姑和妈妈,若说一个是冰,另一个就是火,两者是不相容的。常常,大姑用批判的语调,指责妈妈的种种不是。这时候,如果有旁观者,定会觉得大姑简直惹人厌,因为妈妈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表情,就是微笑。
是的,旁观者会说:“这个老女人唠叨啰嗦,亏得美丽高雅的女主人宽容。”
只有我,完全了解妈妈的笑,和我那种高岗老鹰的笑,是一模一样的。也许在妈妈眼中,大姑仅仅是个可怜的、孤独的老丑女人,不造成任何威胁,所以,尽可以对它宽容,反正她无反击能力。
我察觉到自己个性中的“残忍”成分,是来自母亲。然而,正因为察觉清楚,便不会想去改变它,以为自己反正知道在做些什么。
也或许其实是我太小,并没有能力改变,一切顺着本性。
我和妈妈一样,本能地厌恶大姑。妈妈还懂得用表面的柔顺掩饰,我却常常禁不住流露在言语举止上。
小学毕业后,首先要做的是改变发型。中学女生一律都是发根齐耳的西瓜皮,这是所有爱美女生的可怕梦魇。当妈妈带我到美容院,让美容师剪去一头长发时,我瞪着镜子,不敢相信那个傻瓜头就定在我脑袋上,而且必须持续六年。妈妈一再叮嘱美容师,想办法依据我的脸形,修剪出最好看的角度。然而,还能怎么好看?怎及得上从前流丽的长发。
回到家,我痛哭一场。妈妈为我煮了面,端进房间里,让我饿了再吃。我听见大姑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年纪还小,就这么纵容,长大后能摘月亮给她吗?几根头发有什么了不起,爱美是虚荣,是罪恶啊!”
我止住哭泣,咬紧牙,全身颤抖。一股力量冲击上来,我撞开房门,跑到大姑面前,撕嚷着:“你自己丑,就要全世界的人陪你一起丑吗?”
我被爸爸狠狠摔了一个巴掌,妈妈将我拉回房间,我还不忘回头用最凶恶的眼神,瞪着大姑。她愣在原地,好像忽然想不起来,人是会开口说话的动物。
爸爸罚我在房里跪一小时,然后去向大姑道歉。我跪着,心里千转百回,不甘心地无声呐喊道:“不要!不要!”妈妈推门进来,嘴角有一抹奇怪的微笑,摸摸我的头,说:“只是说句‘对不起’。”
忽然,那种老鹰的宽容也来到我心里了;我点点头。
那以后,大姑似乎更仇视我,见了面,总有几句斥责开场。不是:“裙子太短了吧。”就是:“早上稀饭为什么没吃完?减肥吗?”我则耸耸肩,根本不打算理会。
妈妈准备让我通车后到城里就读“龙凤中学”。这所学校,据说是市区最好的私立学校,升学率特别高,自然学费也特别贵。虽然爸爸觉得,读乡里的公立国中就好,妈妈却很坚持。她对爸爸说:“我只有这个宝贝女儿,我要给她最好的。你不会希望她将来和我一样,只是个家具店的老板娘吧?”
爸爸一向听妈妈的话,但是,这回,爸爸的脸色变了,两道浓眉向上一扬,高声地问:“家具店老板娘委屈你了吗?让你饿过一餐、洞过一晚吗?”
我悄悄溜回房间。
半夜里,仍然听见妈妈在客厅里轻轻啜泣的声音。
老式的大钟敲了三下,我躺在床上,仿佛听见大门被打开,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忽然清醒了,急速起身,拉开房门,却看见妈妈仍然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一片祥和。
“来,妈妈抱抱你。”
我躺进妈妈怀中,想不出来刚才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爸爸的鼾声在隔壁卧室里有规律地起伏着,白天工作劳累,他总是一窝进棉被就酣睡。妈妈的怀里好温暖,还有一丝香气,似有若无地从她的胸前散发出来。
“你爸爸会答应你的。”妈妈带着笑意说。
爸爸果然答应了;在充满各种声响的铁皮屋里,他高声对妈妈说:“你带张晴去注册,我要赶工,没办法走开。对了,先去邮局领钱,顺便帮她买制服。”
陈师傅停下手里的工作,眯起眼睛,笑我,“张大小姐要到都市去啰,不再是乡村土包子啦。”他惯常微微皱起鼻子,斜着眼看人,很有些目中无人的霸道。不过,他也的确长得好看,连大姑都对他客客气气,明显的宽让。
我弯下腰,察看他正在听的流行歌曲是哪一首。他靠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我,“顺便帮我买一盒最新的录音带吧。”
这句话,却是对着妈妈说的。
妈妈转身走开,小声“哼”了一句,嘟囔着:“专听些伤风败俗的情歌。”
然而,到了市区,妈妈却在唱片行停留许久,几乎将所有新唱片的录音带都试听过一遍。我望着妈妈,她专心聆听着“爱上你是我一生的错”、“别在明天离开我”,忽然觉得,妈妈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在铁皮屋里清扫木屑的妇人,不是那个坐在桌前记账的老板娘。但,又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妈妈的脸埋在一片片录音带中,倒像是在虔诚膜拜什么一样。
她还带我到书店,买了一份市区地图给我。我们在书店门口,迎着阳光,低头仔细阅读手中的地图,想将地图和真实世界尽快连接起来。我用食指急切地在地图上寻寻觅觅,终于看到书店所在的道路名称。
“博爱路!博爱路在这里。”我指着地图上一条发丝般的细线,无限快乐。妈妈从博爱路又带出了中山路、中华路,手指一点,“学校就在这里。”
我对地图起了很大的好感。我感觉地图是让人安心的东西,可以信赖。妈妈把地图折叠好,塞进我的书包中,交待我:“多认识些路,以后自己上下学,便不怕走失。”
注册那天,我们沿着地图上指点的中山路、中华路,来到学校。
一栋栋灰泥墙的校舍,静静坐在锈斑点点的暗红色校门后,仿佛几个懒得动弹的大汉,百般无聊地在阳光下发愣。
我记得从前小学教室,外面栽植了成片的朱槿和山茶花,季节更替,总有花朵在叶丛间热闹喧哗。而眼前,除了修建得整齐的草坪,四周见不到一朵鲜花。
进到教室,我被安排坐在第二排。妈妈和级任导师说了些话,就向我挥手离开。我们约好,放学时在校门口碰面。
我瞄瞄左右,发现教室里已经坐满学生,当然都是些陌生面孔。后方有张脸,吸引我多望几眼。那是一张会令女孩生出童话般幻想的俊美脸庞,偏又长在一副英挺的骨架上,为他的外形加分。
我同时又发现,我是全班女孩中,长得最好看得,这点多少让我安下心来。我摆了摆齐耳短发,挺身坐直,不想被看出来我是来自村野的乡下姑娘。
老师自我介绍姓江,自称能将死马医成活马。也许他想用这句话博取一些笑声,可惜,话一说完,只有一个傻乎乎的笑声捧场。
大家都好奇地往声音的来源看。
是坐在我后面的男生。
一个女孩不会像再看第二眼的眼镜男孩。就是戴立德。
后来我习惯叫他“老戴”。
老戴长得其实不算糟,中等身材,肤色不黑不白,平庸。任何团体中有了像郭品仲这样的美男子,其他的男生就只好是平庸了。
开学不久,学校实施基本学力测验,结果,我是班上的第一名,全年级第三名。江老师在班会时,大大夸赞我一番,然而,这段话却没让我开心。
他说:“大家应该向张晴学习,她虽然是从乡下来的,成绩却比你们好。说不定三年后,她也能考上第一志愿。”
“乡下来的!”像肉猪将被送往屠宰场时,热铁在猪耳烙下的一道蓝色印记,从此,猪不再有痛快嚼食的权利;从此,我身上永远带着乡野草莽的印记。
更气的是,这时候有人轻轻踢我的椅子。不必猜,正是老戴,他悄声在我背后说:“恭喜。”
笨蛋。
下课时,老戴拍拍我,“喂,张晴,你真厉害,全年级第三名吔。你如果是鲸鱼,一定是条‘抹香鲸’。”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笑着解释:“抹香鲸有一颗有史以来最大的脑袋。”
老戴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深深凹陷,使得他的傻笑看起来天真无邪。也许是因为他的酒窝,让我想起某种小动物——善良、行动笨拙,丢几颗爆米花就能把它骗来;我居然愿意开口跟他说话,我想他只是个无害的小朋友。
我常因为他的酒窝而原谅他的种种蠢言蠢事。
另一方面,我暗暗期待着能和郭品仲发生些什么事,在日记里写些无病呻吟的诗。
纵使春天远离,白云飘去,亲爱的,我仍然石立。
是你吗?是我吗?丘比特,你的弓箭已经钝锈而瞄准失误吗?不是你吗?不是我吗?我分明已经听到爱神的指令了。
这种心事,只能告诉日记和梦境的。
我依然不费太大力气,就能保持课业名列前茅。多余时间,除了用来写诗、痴想,便是在笔记本上画图。
我有个打算,想帮郭品仲画幅速写,再装作不经意地送给他。但是,这样做又太“不骄傲”了,不是我的风格。想了想,老戴可以当活道具,我先画一张送他,表示我是“兴之所至,随便找些模特儿画。”
我回过头,问:“老戴,当我的模特儿如何?”
“天哪,得脱光衣服吗?”
“你别白痴好吗?不要动,三分钟就好。”
三分钟后,老戴拿着我画的作品,微微皱起眉,“嗯,也不是画得不好啦,就是有点怪怪的。难道,我就是这种德性吗?你确定是画我吗?”
“你自己长得别扭,别怪我画得差。”我冷哼一声。其实,心里却早已笑得五脏六腑滚成一团。
老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那些扭曲变形的画收进书包;不一会儿,又拿出,递给我,“签名。”
我在纸的底端随意签下名字,然后不经心地问他:“喂,手球队每天几点练球?”
“不知道,大概是六点半吧。郭品仲说教练很严格。”
六点半?没问题,我可以在六点二十分就把给郭品仲的画及信偷偷塞在他抽屉里。
老戴用疑惑的眼神发问:“你,也喜欢郭子对不对?”
“郭子”是郭品仲的外号。
我没有回答。
老戴又开口了:“你们这些女生,就是‘重色思倾国’,败坏风纪。手球队队长就能把你们迷昏,可悲啊,可悲。”
我反讽一句:“没有人理你啊,可悲,可悲。”
“我才不希罕谁理我呢,我只须一个人理我就好。”老戴说完,书包一甩,回家去了。
我飞快赶到博爱路的书店,挑选一套粉色信纸;想了想,又换成红白直行的普通信纸。不可以太卑躬屈膝,镇定些吧,别宠坏郭品仲。
夜里,我扭亮台灯,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从铁皮屋中,传来低沉的断续歌曲节奏,可能是住在铁皮屋后方的陈师傅正在聆听。
嗨!
你会以为这是封什么信?求救?表白?还是友好的握手礼?
每天看你从操场上汗水淋漓地走进来,隐约嗅到你发梢的汗渍,被阳光晒得发出熟烂的气味。我想,你是个属于太阳的男生。而我,如向日葵般不自觉地随你转动颈脖。
只是想为你画张图,把一些心思印烙在纸上。也许,我画的不是你,是我的心情。
你会懂吗?你会懂吧。
一个女孩 敬上
我展开图画纸,细细描绘着。那眉,那眼,那直挺鼻梁,嗓音洪亮的双唇,一头浓密黑发,总是有几绺发丝湿淋淋粘在右额上。不必看着本人,依然能精确地画出郭品仲的模样,我真佩服我的记忆力。
完成后,我将画摆在窗前,后退几步,仔细看。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是不是鼻子画得太长了?
还是脸颊太胖?
最后,我终于发现,是我不小心在双颊画了两个酒窝。
赶快将不该有的酒窝擦掉,用透明套子装好,连同信,装进大型牛皮纸袋中,上面写着“郭品仲同学?亲启”。
第二天中午,我正低头吃便当时,忽然听见走廊传来阵阵嘻笑的声音,是班上几个手球队队员发出来的。我假装走到教室后方丢纸屑,一眼瞧见郭品仲也正在低头专心吃中饭。
他看见了吧,应该知道是我写的吧。数学老师常将我的笔记影印给全班同学参考学习,笔迹,他不会陌生。
他为什么那么镇定?
老戴又在背后踢我的椅子。
我用超乎寻常的亲热语调转身问:“什么事?”用以掩饰内心的焦虑。我开始后悔这次举动,敏感的我,觉得窗外的笑声似乎朝着我的座位方向。
“张晴,真的是你写的吗?”老戴的脸,严肃得像冬天。
我抿紧嘴唇,直愣愣望着他。
好半天,他才又开口:“你的信,还有画,被贴在教室走廊。”
老戴站起来,“可恶,我去撕。”
笑声忽然变得巨大,有人开始高声朗诵信的内容。
“嗨,你会以为这是¨¨喂喂,戴立德,你干吗撕掉!”
老戴把信和画揉成一团,丢向郭品仲。郭品仲没说什么,弯下腰捡起来,慢慢将画展开,然后他摇摇头,扬扬眉毛,“把我画得太胖了。”
全班一阵哄堂大笑,还有人猛力踏地板狂笑。
这是第一次,我知道“美丽”的东西,也很可能是丑陋的。我仰起下巴,走到郭品仲面前,伸手抢过画和信纸,一条一条地撕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一直到走廊尽头,我的泪才流下来。
“永远,永远……”
永远都不会再为谁画一幅画。
许久以后,有一天,老戴敲敲我的背,告诉我:“我妈妈说,你很有绘画潜能,你画的线条十分流畅,而且形体掌握得很好。”
“你妈是艺术家啊?”
“不是啦,她在高中教英文。我把你替我画的人像给她看,结果她拿去画店请人裱装起来。现在,那幅画挂在我房间。”
我实在不能对这样的妈妈也来一句“白痴”,我笑了。
老戴又傻兮兮地接下去说:“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本人比较帅。”
“你真的很白痴!老戴。”
我走出我的洞穴,爬上树屋。我晒了暖阳,也遭风雨袭击。然而,因为树屋,才让我看到远方;我在树屋里,采撷编织材料,织成我的梦之衣。高高树屋,闲杂人等是爬不上来的,我习惯于独自在树屋拟定我的种种人生计划。
【第四章 逐水草而居】
郭品仲有了奇怪的举动。他总是有意无意走过我座位,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然而,我仅仅觉得奇怪,不会再对这个人有丝毫情绪了;我不容许自己宽恕这种伤害。
那封信出现在我抽屉时,我甚至早就有预感,只觉得不耐烦。
是郭品仲的,看得出来诚诚恳恳想道歉,还想更上一层楼,发展成某种状态。我不发一语,把信拿给老戴。
“请帮我还给寄信人。”
老戴没有打开来看,抿抿嘴,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想皱眉,只说:“郭子是真心想……”
我用力拉开椅子,走出教室,不想让自己再一次回到那个记忆中。
老戴跟出来,两手插在口袋,“我觉得郭子只是被宠坏了。”
“再提一句这个人,你就滚开。”我瞪他一眼。
“好好好,不说。”两个酒窝盛大地绽开在他脸上,他好像隐藏着某种快乐,喜声喜气地提高嗓音,“你参加演讲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一场无聊的比赛。”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上过台。天!我在台上一定昏倒。”
我很想告诉他,你连昏倒的机会都没有。像老戴这样的学生,在老师的印象中,一定只是个号码,功课普通,长相平凡,按时交作业,固定错几道题。大多数学生,仅仅只是为了凑齐全班人数而存在。老戴就是其中之一。
郭子是手球队队长,训导处手里的一张王牌;而我,是将来高中榜单上的一个业绩,用来印证学校的“教学有方”。全校老师都认识像我们这样的“好学生”。到办公室为老师拿教具时,总有别的老师和蔼地朝我点头;有一回还听到陌生的老师对我询问:“你就是张晴?长得真清秀。”
不能否认,我接受这种优势身分,并感到快乐。我因此更不能原谅有人竟敢否定我。
然而我的好成绩也让我生活乏味,无事可做。当别的同学战战兢兢地背英文、算数学,为进步五分而欢乐、退步三分而惶恐时,我只能在旁日复一日无风无浪。我看着他们在升学路上奋力地奔驰,日子过得忙碌;我像个早就抵达终点的选手,兴味索然。
幸而有时会来点插曲,缀饰单调的学校生活。比如:我常代表班级去参加比赛。
一个只在乎升学率的学校,举办任何非课业的比赛,都不是真心的。也许只是做给上级单位看,以表示学校“五育并重”,不光只是一所“学店”。
因为我最悠闲,不须付出时间准备考试,我便成了各类比赛的当然选手。一学期中,我得参加美术、演讲(英文、国语)、朗读、作文比赛,甚至时事测验、漫画比赛、童军绳结比赛。
我有时会忘记这些名目众多的竞赛,反正得不得名次无所谓。我连鞋带都打不利落,居然得参加“绳结比赛”!
老戴提醒我不久后的“国语演讲比赛”,我是放在心上的。小学时,我曾经代表学校到县里参加“全县演说比赛”。败北。
很狼狈的。
乡下地方全不知道演讲得那么“作戏”,嗓子清扬亮脆、不时铿锵有力地握拳、挥掌,才能赢得热烈注视与掌声和奖杯。
我记得自己是如何细言细语地开口喃喃说:“各位评审老师,各位贵宾¨…”完全没有气势,软弱得像只迷途羔羊,无力地站在讲台上勉强支撑着。
我的指导老师也是虚虚弱弱地捏着我的手,安慰着:“不得奖没关系,只是来观摩。”
我立在台下,望着别的选手气盖山河,心中波涛汹涌。怎么可以比不上别人?怎么可以失败?
我也能比手画脚、言语生动,以从容镇定的神态和甜美自信的笑容赢得胜利的!台上那些扎红缎带辫子的漂亮女孩,只不过比我多些指导,知道原来“演讲比赛”是怎么一回事;让我重新上台一次,我肯定能做得一样好,甚至更好。
我很清楚自已笑起来多文雅。
这次的演讲比赛,和其他应付性质的比赛不同。对我来说,这是洗雪耻辱的一个机会,虽然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失败过。但是,我不允许留着一个落榜记录。
我一定要在比赛中倾注全力。
老戴把手拿出来,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什么东西?”我打开—看,是个红色丝绒的领结。
“我姐姐的。她每次参加演讲比赛,我妈妈就给她绑在脖子上。”老戴结巴地说明着。
我扔还给他,“拜托,多像小丑。”
“可是很有效!我姐姐都得第一名。”老戴特把“第一名”说得重音十足。
“你很幼稚,演讲比赛,不光是靠蝴蝶结。”我摇摇头。不过,我首次对他的家人产生好奇。一个“第一名”的姐姐?
“你姐姐很漂亮吗?”我问。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问,可是我对老戴说话,向来不经思考。
“还好啦,比你丑一点。”老戴的脸居然红起来。“你比赛那天,不要紧张,把台下听众当石头。我姐姐说的。”
“喂,我可没付学费给你姐姐。”
“姐姐人很好,你会喜欢她的。”
我有点讨厌老戴的婆婆妈妈,以及满嘴的“我姐姐”。我甚至有些醋意,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女生,对眼前这个男生发挥影响力。
我是怎么了?我从来没在乎老戴这个男生呀。他姐姐关我什么事?我耸耸肩,不理会老戴,回教室背演讲稿去了。
比赛当天才知道是“临时抽题”,我忐忑不安了好一会儿。不过,还是镇静下来。我告诉自己,就把听众当石头吧。平时,我写作文挺快,就把这次看成“说作文”,写什么就讲什么。
全年级学生都来听讲,我们班就坐在正前方。我和各班选手排排坐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我心里想的,却是一年前的那场失败。我提醒自己,等一下声音得提高,柔气些;还得笑,挺直胸膛昂立;我不是在跟身边的这些选手比赛(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只是被派来的一些“好学生”,光会考试);我是在跟以前的“失败的我”作战。
比赛开始,照例是校长和主任的废话做开场。然后,我们抽签,抽到题目可以到讲台后方,自行准备讲稿,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论教孝月之重要”。
我抽到—个八股题,作文课写过,当然难不倒我。我在准备室里,默默背诵着,并配合设计了几个手势。
我听见讲台上传来1号选手的声音。糟了,这种声音是当时“全县演说比赛”的那种腔调;我是不是太轻敌了?难道,别班派的选手,不是光会考试,在台上也是“好学生”!
我有点慌,差点把刚才的演讲词忘记。但是转眼间,我忽然有了想法。如果不能在仪态、声调、手势上赢过别人,或许,我该另谋出路,在“讲词”上做文章。
我得讲些特别的。特别到能吸引所有听众、评判老师。
我不能输。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用力吐出来:握紧手掌,朝大腿捶。我得想办法“论教孝月之重要”,论得别出心裁、出奇制胜。
当我站上讲台时,确实是有些发抖,大腿肌肉不能克制地轻轻颤动着。然而,必须赢的念头,又战胜一切,攻占城顶,将我高高举起,我不得不顺着这念头开了口。
“各位评判老师,各位同学……”
鞠躬,谦和而不是卑怯地朝台下老师笑一圈。
“今天,我所要演讲的题目是‘论教孝月之重要’。”停一秒,再复诵一遍,音量加大,“论——教孝月之重要’。”
我将双手置于背后,交叉叠放,开始我的征战。
“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
台下起了些骚动,我的声音好像不够脆亮,为了加强语气效果,我果决地再补充一句:“是的,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
像一记闪电迅速劈下,训导主任突然抓住麦克风,大吼一句:“停!张晴,你停下来。”
我愣在原地,我才说了第一句呢。
主任干脆奔上讲台,揪住我的衣袖,将我扯到讲台边。
“你在讲什么啊?搞反动思想啊……”主任口气里,满是暴雨狂风,击打着我,我茫然望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级任老师也上来了,护着我,“她还没说完呢,该听她说完。”
“怎么可以?当着全校学生说这种话,搞叛变啊?”主任一口乡间腔调,我却听得字句清楚。我想开口辩解,却只是委屈地落下泪。
被冤枉了,好恨;被当众揪下讲台,好羞耻!
我回到教室,级任老师替我拭去眼泪,“你不是故意的,我了解你,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同学们也在陆续进教室了。老戴在背后,轻轻踢我的椅子。
我没有回头,但是,也没有继续哭。我忽然明白一件事:许多大人是那么无知。
那么大的人,却如此无知,有些可怜。我同情他,却不想原谅。
我拿出作文簿,把刚才想说的讲词,—字字写下来。
“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中国人一向讲:孝顺为齐家之本,又说是礼义之邦,何必需要特别订立一个‘教孝月’?除非是这个‘礼’、这个‘孝’,已经日渐式微、才需要一再提醒……”
这是我准备好的讲稿。
写好后,我交给级任老师。他飞快看了一遍,点点头,“有创意。”又说:“我会把它交给训导处,还给你一个公道 ”
“不必了。”我摇头。
我可以想像那种尴尬,何必呢?
放学时,老戴说要帮姐姐买书,和我—起走。我们从中华路走到中山路,经过一面面玻璃橱窗,映出一个心事重重的女生剪影,和一个欲言又止的男生侧影。
到了博爱路书局门口,老戴终于说话:“早知道……”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红色丝绒领结。“你应该戴上这个幸运领结,就不会发生这种倒霉事了。”
我接过领结,笑了。
“老戴,你很白痴。”
就在那—刻,我忽然热切地想要知道老戴住在哪里。我想知道,每天晚上,他在哪条路、哪个巷弄、哪栋楼生活,他看什么电视,用什么牌子的牙膏。
真奇怪,认识一个人,自以为跟他很熟识了,但是一旦从学校分手,老戴只是个远方的陌生人。
我从书包里取出地图,摊开来,铺在书店前一辆机车上。
“我家,在另一头,出了地图。北边。”我指着乡下家里大概的方位。“你呢?你住哪里?”
老戴凑近了看,上上下下找了好一会儿。显然,他不习惯在一张缩小的纸上辨认自己的家。
“我家是明德路二十号,往后走再左弯再左弯,再右弯。”他放弃对地图的识别,抬起头,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也就是这时,我说:“地图,可以带我到世界上任何地方。”
而他回答:“我如果想去任何地方,不一定要带着地图。”我们在暮色中,很认真地讨论起来,到底世界有多大,最奇妙的地方在哪里;课本上教的喜马拉雅山,高到什么地步。
我停了下来,决定做一件事。我走进书局,买下生平第二张地图,是世界地图。老戴傻傻地跟进跟出,搞不懂我想做什么。
我把世界地图折好放进书包,像收拾起一件自己才懂的秘密。童年时常做的那个傻梦,走着楼梯,到达一个想去的地方,忽然隐隐约约有了比较清晰的轮廓:虽然我也不确定那地方是哪里。
“你如果喜欢地图,我们家很多,我拿来送你。”
老戴的声音响起,我才从秘密心事中醒过来。差点忘了身边还有这个人。
我并不知道想去哪里,只知道我的脚在迈开步子。
想从树屋上跳下来,往天涯海角走去。树屋太小,视野有限,我想知道树屋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我唾弃所有畏缩在一棵小小树屋上的人,束缚的眼界使他们心胸跟着窄化。像训导主任这样的人,是无法忍受他人在树下跳跃打滚的。
我长大了吗?人必须经历一次次的失败才算长大吗?我不知道。老戴一定更不知道。
我将出发去探险,有水草的地方,我会暂时停歇。如果,能带着地图,明白指示何去何从,一定更好。只不过,那时候,我手中只有一张模糊复杂的世界简图。
【第五章 堡之中】
我都能猜出同学怎么窃窃私语着我和老戴,无非是:“他们两个要好呢,常约会。”“张晴这个好学生,怎么看上戴立德这个十五名?”“张晴谁都不理,只跟戴立德说话。”“听说戴立德去过张晴家。”
我不会对这些背后闲言作出反应。对我来说,老戴仅仅是个无害的朋友,如同家里养的一对松鼠,解闷,无条件听你发牢骚;不想理他时,他也不至于瞎疑猜,总是忠实地守在一旁,不逃开。
我一向这样看老戴。
他怎么看我呢?
没想过。
不必费这种心思,太多事要我忙。升上三年级,我开始感觉功课有压力。我弄不懂几个复杂的方程式,还有电流电压什么方向的,搞得我烦,得花不少时间背。
妈妈在房间里听录音带,一波波小喇叭缠绵的旋律隐约传过来,我有点生气。我觉得不应该有人打扰我的苦读。
大姑在厨房洗刷着,非到半夜,她不会放弃这间屋子的清扫任务,尽管天一亮铁皮屋里锯声响起,漫天木屑又攻打过来,她还是不死心地想防守住什么。
爸爸早睡了。
半年前开始和妈妈分房睡。
好像是妈妈要求的。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妈妈吩咐陈师傅把衣柜抬到左侧客房。那个晚上,客房里传出女歌手低回的嗓音,我在房间里听得人神。那是种会叫人暂时忘掉世界的旋律。妈妈独自在房里听音乐,是什么意思?
清晨,妈妈早早起了身,和大姑比赛似的,看谁能先一步抢进厨房。大姑习惯煮稀饭、炒青菜给我当早餐;如果是妈妈,她会煎荷包蛋,优雅地摊在碟子上,一把叉子浅浅趴在碟边。
很像杂志上的图片。
妈妈过起外国杂志上的生活来了。她嘱咐我每个月固定在书局买“薇薇”月刊给她。然后,她会照着图片,给自己缝件蓬袖短衫。有时还画图样,要爸爸钉张小圆桌给她,摆放在院子;圆桌上铺着红白方格的棉布,是有些外国味儿。
爸爸仿佛带着极大的忍耐,他低声抗议,几乎是对自己赌气,“李老板订的三件式柜子,讲好月底交货的,哪有空做什么小圆桌?”
然而他吩咐陈师傅赶工,自己拎起几块木板,到屋后工作去了。
陈师傅随着录音机里的男歌声,高分贝哼唱,简直像要对世界宣布,他才是主唱一样。我其实挺讨厌陈师傅,他看妈妈的样子,我觉得古怪。
可是我没心思管这些。我被测验卷上的理化深入题,逼得快爆炸了。我的悠哉不复存在,每天扛着睁不开的一双睡眼,举步维艰地搭车上学。车窗外的风景,不再是风景,只是我瞌睡的背景。
所以很快的,不再有同学能优闲地说长道短;大家都在同一口热锅里沸腾,谁也管不了谁,能安然写完当天的考卷才是第一要务。
老戴却开始节节高升,他从第十五名,渐渐升到第十名、第八名。上回,他第五,我第二,输给林佳欣。
回家路上,我闷着一肚子火。如果地理第五题我猜对的话,就不会输给林佳欣了。这是我首次沦为第二名。
小学时,那种大大方方让王秀兰抄作业的安心,瞬间随着消逝的童年坠入深深的过去。“第二名”像把槌,敲醒我,告诉我:原来这世界并不是簇拥着我,我只是一个也会被击倒的“第二名”。
老戴不吭气地走在旁。经过一天十小时的大考、小考,我已经累得不想跟他说话。
“哎,我姐姐说:‘失败,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我觉得这种哲学家的安慰最没有用了。我冷哼一声:“你姐姐一定从来没有失败过,才说得出这种话。”
老戴轻轻叹口气,“才不,她最近可惨啦。”
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是。”
“‘第一名’真的那么好?我就不爱第一名。”老戴又说了句蠢话。
“老当‘第一名’很累唉!有时也送别人当一当嘛。”
“‘第一名’又不是圣诞礼物。”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奇怪地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是呀,我是有些累;硕大的奖牌扛久了,能不累吗?
我居然不恨抢走第一名的林佳欣。
老戴的步子慢下来,走在我身后,只听见他小声在说:“不过,有一件事,我保证你永远是‘第一’。”
“是吗?什么事?”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回答:“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我必须想起一个人,我保证一定‘第一’个想起你!”
“老戴,你很白痴。”
他抓抓头,笑了。
走到书局前,他停下脚,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幅手绘地图。
“我自己画的。你不是喜欢地图吗?”
我打开看,水彩渲染出一片淡淡的浅黄、微绿、轻蓝。还有用细字签字笔标出的界线、道路、河流。
“这是什么国家?经度、纬度多少?”
我那时已经收集了不少各国地图,倒是从来没见过眼前这种形状。
老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酒窝凹陷人面颊,“这是一个我虚拟的地方,并不存在于这个地球上。”
“老戴,你也太会幻想了。”我摇头。
“你不觉得幻想是件快乐的事?”
“我喜欢实实在在。”
我看着手中这张地图,又问他:“幻想能给你什么快乐?”
“我常幻想骑着大翅鲸在海上呼啸。”
又来了,我最受不了他谈鲸鱼。一个人要是老提那种遥远又庞大的动物,绝绝对对就是不切实际。
地图写着“金娲鲁贝山”、“陀陀阿区海、“绿蓝赭市”、“小晚向天大街”,我的天,还有“吉拉普德美盆地”。
“老戴,将来你要是真去了这样一个地方,别忘了写信给我。我敢打赌,世界上是不可能有这个地方的。”
“也许别的星球上有。”老戴八成也被大小考试考坏了脑袋。我小心把地图收进书包,老戴的眼睛很满足,像小松鼠吃饱了核果那样的欢天喜地。他还问:“你大姑最近凶吗?”
“不管她。”
我有时会说些家里的事给他听。
有—桩事却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敏感地觉察到家里将有事发生。我害怕,张大眼睛等着,希望等到什么事都没发生。自从妈妈搬到客房睡,穿着外国杂志上那种方格子圆裙,我便觉得有事要发生了。
她好像不再管我是不是够美、够好看;不会再买些晶晶亮亮的发夹要我对着镜子夹上去。现在,那些发夹别在她耳后,远看仿佛有张嘴咬着她的耳朵,在跟她说悄悄话。
爸爸工作更忙,夜很深的时候,还在铁皮屋替柜子上漆。
我把老戴送的地图贴在书桌上方,想着他说的“失败,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忽然觉得,这世界太可恶了,到处是失败;郭品仲的信、演讲比赛、第二名;老天!谁知道以后还有什么?
失败,果真是人生的一部分吗?像王秀兰那样的人,不是比我更早开始承受人生的种种失败?如果第二名都让我这么难过,她怎么办?
还是她根本不认为那是失败?明天,我该问问老戴,从前他考第十五名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一句“我一定‘第一’个想起你”,回到我脑子。这样一句话,不是玩笑,像把缎子做的羽扇,轻轻柔柔划过我心里。
我想到这句话,竟然觉得开心;不是逗弄松鼠玩儿的那种开心,不一样的。
一个朋友。可以真心信赖是幸福的感觉吧。
我笑了。
那天夜里,我模模糊糊感觉有人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床前,然后低下头,伸手触触我额头。
那是向来妈妈检查我有没有发烧的动作。
我翻了个身,勉强睁开眼,压住呵欠问:“妈,什么事?”
妈妈没说话,又摸了摸脸颊,俯身亲吻我。
那一刻,一滴冰凉的水珠坠下来,落在我鼻尖;直到妈妈打开房门走出去,我朦朦胧胧想着:是眼泪吗?妈和爸吵架了是吧?
我却又因极地睡着了。
第二天没被任何人叫醒,自己被烈爆的阳光晒醒了。怎么得了,迟到啦!妈妈、大姑都到哪里去了?
我慌慌张张地起身穿制服,走出房门,没听见熟悉的电锯声、流行歌声,屋内静死了;会让人害怕的那种静默。
走到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飞浮的木屑,我真的怕了,高声喊着:“妈妈,爸爸,大姑……”
我站在花白阳光下,无措地盯着自己赤着的双脚。我忽然想着:如果必须想起一个人,我会“第一”个想起谁?
居然是老戴的酒窝。
远处有机车声响着,越近越咆哮;爸爸载着大姑从街角绕过来,两张脸一式一样地绷着,一看就知道发生吓人的事了。
大姑—把扯过我,将我拉进屋里。爸恶声吼了句:“去上学。”我嗫嚅说:“迟到了,很迟……”
“别像个小婴儿了,自己去。”爸爸用力拉开门,又用力甩回去,补了句:“没妈的孩子,自生自灭吧。”便大踏步走进他的铁皮屋里。
电动锯刺耳的音响,割着我的听觉。
大姑摇头叹气,跌坐在沙发里,低低念着:“你妈妈是个妖……”
我无助地滴下泪来;妈妈在哪里?妈妈坐在沙发椅中,会伸出手来,说:“来,让妈妈抱抱。”
妈妈呢?
“唉,你妈妈留下一封信,说要到北部住一阵子。我看,她是想离开这里,到花花世界快活去。造孽哟,这种女人……”
妈妈穿着她的格子花裙走了,丢下爸爸和我,走了。
我一直在等着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奇怪,我并不生气,我只想着妈妈昨天夜里亲我时,那滴冰冷的泪。
妈妈在这里不快乐,所以选择离开吧。她快乐吗?我怎么从来没有问过她?
我好想抱紧妈妈,问个清楚。
“外面哪有她想得那么美,吃不了苦的!她很快会回来的。”大姑像在对自己宣告,又像忽然想起该哄哄我,拍拍我的头,叮咛我:“乖,上学吧,要联考的。”
妈妈走了,大姑变了个角色,又恢复最早最早时,牵着我上市场买糖的那个年轻慈爱的姑姑。那时她还年轻,还不知道后来的寂寞。
但是人不能在瞬间变回从前,那声“乖”听起来别扭极了。我想说,妈妈从来不叫我“乖”的,我大声哭了。
大姑打电话替我请一天假。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在各自房里过一天,没吃饭。
再上学时,我打定主意,不露任何声色,只告诉老师,昨天感冒。爸爸还在愤怒与恐惧中,今天早上没见他出来吃早餐。颠簸车中,我不断猜着,妈妈会想我吗?
我吸吸鼻子,没让泪掉下来。
“失败,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此时,这句话居然让我好过些;何况,这不是我的失败。是爸爸的、是妈妈的、是一起失踪的陈师傅的,不是我的。
我讨厌默默离开的妈妈;她可以坦白告诉我离开的理由:“乡下太无趣了。”“我不甘心整天记账烧饭。”“你爸爸脾气暴躁。”你看我都能替妈妈找出这么多答案。我想我能谅解的,我也许只要求:“你得写信给我,可以到学校来看我。”
为什么她不说?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老戴。我当妈妈只是到远房亲戚家玩玩,没事的;我必须这样想。
可是我真的没有精神对付一步步逼近的联考了,我整天盯着课本,一个逗点也没有看进脑子里。老师疑惑地询问:“怎么退步了?”我默不作答。
我从第二名再降到第五名、第八名、第十名。
第三次模拟考时,老师把我的考卷扔到讲台下,吼着:“张晴,你也太离谱了吧,不想读就别来混!”
我走向前,拾起考卷,回到座位。
唉,这真是个无聊的世界。我搞不懂为什么第一名、第二名那么重要,我没有妈妈了,你们知道吗?我根根本本就不需要一百分、九十九分,我只是个乡下来的、没娘的、木匠的女儿!
我突然全明白了,从前成绩单上的“骄傲、不合群”,其实是因为我太自卑了,我用“第一名”来掩饰我的怯弱,我以为我是高空盘旋的鹰,其实我更是溺在池中的小鸡。
这样一想,还需要计较什么?我跟大家一样,带着天生的弱点,卑微地活着。王秀兰是缺乏考试细胞,我是太看重自己的美丽与骄傲。
现在,我不需要了。
可是我得正常起来,好好活着,等妈妈。
我觉得妈妈总有一天会来看我。
我筑起一座堡,躲着。我安慰自己,没有人能攻打进来,我在堡之中可以过得很好呢。我又开始专心读书、背诵那些公式了,这根本难不倒我。在下一次的模拟考中,我面无表情地领回“第一名’奖状,没有喜悦,只有一份安心。
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我还有我的“第一名”。
我买下更多地图,台北县、台北市、苗栗、南投;我甚至买了泰国、日本、美国、葡萄牙、突尼西亚。我想像着,妈妈会在什么地方,也许我再大一些时,能自己去这些地方。说不定我和妈妈会在纽约的百老汇大道某个转角撞头遇上呢。
老戴天天踢我的椅子,我只回头轻描淡写地说:“快联考了,好好准备吧。”他还想说什么,我没再理会。
我很好,堡中很安全。
【第六章 流浪】
“今天我想跟你一起走,我有重要事告诉你。”
老戴递给我一张纸条,他看来脸色不太好。
黄昏了,中华路两旁的路边摊撑起支架、扭亮灯泡;整条马路,晕染成一片梦境般的橙黄。我们走过面摊、鲜花摊、冷饮摊,老戴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每次有事想说,尤其是难以启口的事,就这个姿势。
“我们要搬家了。”
我愣了一下。
“搬到很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沉很沉,再没有平时的傻气憨样。
“我们要移民到美国,爸爸在那里找到研究工作,这学期结束就走,也许七月初就走。”他干脆一口气说完。
我们停在卖白文鸟的摊子前。白文鸟又叫爱情鸟,总是一对对地卖,浑身雪白,在笼子里上下跳跃。奇怪,晚上有人出来买白文鸟吗?我望着鸟,想着如果有人只想买一只怎么办?另外一只会不会因为想念而死亡?
“喂,张晴,你有没有听到?”
我当然听到,所以我迈不动我的脚了;请你,请你,请你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妈妈离开我的那天,我“第一”个想起的人,就是你呀!
我跑起来。
老戴追上了,我们在桥边停住。居然跟连续剧演的一模一样,我忽然笑起来。
可我又哭了。
“唉,我根本不想去……”
老戴真的慌乱了,结结巴巴解释,“我英文烂得很.姐姐都说我讲英语像日本人……我跟我妈妈说.可不可以留在台湾,我住姨妈家,姨妈好疼我,她没生小孩……
然后,他转过身,握住我的手。
流水淙淙的桥上,一盏金色暖黄路灯下,老戴伸出右手,紧紧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握着我的左手。
我们不说一句话,就这样握手站着,站了大概有一辈子那么久。
一辆公车从桥上呼啸而过,我抽出手。
“太晚了,我会赶不上车。
“我送你到车站。
我们走过一摊又一摊的海鲜面、捞金鱼、滚弹珠,这世界到处是欢乐,可惜没有我的份。
“我有一样礼物送给你。”老戴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盒。
我笑起来,“该不会又是一张不存在的地图吧。”
他也笑了,“我本来想画呢.想画一张美国新家的地图给你,可惜来不及。”他把盒子递给我。“是一卷录音带,我表姐从美国寄来的。最新排行榜上的畅销曲。”
“我听不懂洋歌。”
“也不算是歌啦。”他把包装纸打开,指着印在盒上的图案。“你看,这是大翅鲸,这是虎鲸。这卷是‘鲸之歌’,是动物学家从海底录下来的。”
“鲸鱼唱的歌,畅销曲?”我觉得美国人未免太天真了。
“是呀,很有意思呢。鲸鱼求偶时,可以一连唱几小时的歌。歌声能传遍数百公里。表姐信上说,美国人现在流行听鲸歌,甚至有精神科医师用它来治病哩。”
我们都忍不住大笑出声。
“诊疗费应该分给鲸鱼!”
“病人听了,爱上大翅鲸怎么办?”
“替他们安排相亲。”
“大翅鲸说:‘亲爱的,你还不够塞我牙缝呢。’”
我笑得简直喘不上气来。
老戴拉了拉书包,又把双手插进口袋、“其实,我知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功课不好,又不会说话,体育也不好。”
我没有接话。如果要我向别人介绍他,我的确会这样说。
“而且,我只会说鲸鱼啦、幻想啦这些幼稚的东西。你常常骂我不切实际。”他把双手拿出来,搓了搓,又放进口袋。“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理我,愿意让我跟你一起走。”
说完,他露出深深的酒窝,对我一笑,“到美国,无论什么时候,我会记得‘第一’个想起你。”
然后他跟我说再见。
在夜色中,手插在两侧裤袋的老戴,背对着我,一步步走远了。
我应该有很多话可以对他说,比如:“不会,我没有看不起你;也许本来有一点儿,现在没有。”又比如:“我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我也曾经‘第一’个想起你。”但是,我没有开口。
老戴不会懂的,他也没必要为我懂这些。
我一向自私,只在乎自己,将近三年,老戴那么不怨不艾地陪着我,我却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也不问他:“好不好?”“有心事吗?”我如果是个朋友,至少可以教教他怎么搞懂英文的过去式、现在式、将来式:他老挨骂,就为了英语文法太差。
我笑他的不实际,然而,在我手中这卷录音带,不是实实在在的吗?那么多美国人,为着几只鲸鱼的歌声疯狂,这种乐趣,不够实际吗?
我的地图,告诉我美国在什么方位、经纬度多少;然而,老戴不需要地图,他就要到美国去了。
回到家,我把老戴画的图取了下来,用手指沿着线走着。“陀陀阿区海”、“小晚向天大街”;我在想像的异国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逛着;真好,有时,人可以这样什么都不想地走着,不管路线、方向,这是比什么都实际的快乐。
大翅鲸的歌声在静静夜里,不断低低重复;我闭上眼睛,让一涌一涌的温柔浪潮拍上身体,又滑下去,拍上身体滑下去……
仿佛是从远古传来的神秘指示,一声声轻唤,让我跌入好深好深的海底;水蓝的世界,大翅鲸微微垂着头,唱出几小节乐音,然后又反复,它可以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唱几小时。
歌声将传到百里之外,有另一只鲸,会被这样的频率触动,而后向它游来。相见的那一刻,它们该说些什么?
我和老戴还会再见面吗?
妈妈,我也唱个歌给你听,好吗?
大姑敲门,要我出去吃晚餐。她学妈妈,将荷包蛋用一只碟盛装,摆把叉子在旁;她好像努力地要让我仍过着有妈妈的日子。
她恨妈妈吗?
也不像。她轻轻叹着气,趁爸爸不在时,告诉过我:“我早就知道你妈妈总有一天会走的。”停了停,摸摸我的头。“我还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凭什么她都知道?
大姑对着我疑惑的眼神,微笑着给我答案:“这故事,以前也发生过a我们—直以为自己知道:要什么,不要什么;以为自己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直到有一天,明白人生不可能万事如意。”
她在说什么呀?
“我啊.就是这样转了—大圈,又回到老家,安心过日子。”大姑说完,催我快吃。
大姑也有她的故事吗?一个关于“快乐、不快乐”、“失败”、“人生”的故事?
妈妈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快乐吗?她是在“快乐中不快乐着”,还是在“不快乐中快乐着”?
妈妈,我想告诉你,我认识一个男孩老戴。从前,我一直把他当只小松鼠,逗我开心的无害玩意儿;如今,我知道他其实是只大鲸鱼,背着我,游向一个广阔天地,一个超越地图的世界。
童年的傻梦,轮廓清楚了;我一步步走上楼梯,表情是笑,楼梯尽头,是我最向往的地方,一个叫做“陀陀阿区海”的长长海岸,然后看见老戴骑着大翅鲸朝我前来。
我们将一齐骑上鲸,去流浪,不需要地图。
人生不只是一张画好的地图。
【第七章 尾声:还“第一”吗?】
我考上了第一志愿,是所规规矩矩的女中,更不允许大喊“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一所古板学校。当然我用另一种方式呐喊。我开始大量阅读,尤其读外国小说,中英文对照。我在那些故事里对照出更多的人生真理;也可能是我自以为是的真理。反正它让我快乐。
我们搬家了。爸爸无法留在铁皮屋里工作,长期吸人木屑,他咳得像只老旧的瓷杯,裂纹处处,你会不时担心要爆开了、裂碎了。在大姑的坚持下,我们搬到离高中不远的市区,开了家平价商店。
爸爸老爱在柜台后雕着小木盆、木碟子。他甚至能看着外国室内设计的杂志,雕出一座像样的烛台。
他问我:“张晴,你看这种式样,你妈妈会喜欢吧?”然后,他会叹口气,自言自语:“结婚后,我就没带她去看过一场电影,她以前爱死电影了。”
他还说:“张晴啊,妈妈回来以后,我们都不可以提她离开家的事,就当她到国外玩几年,你说好不好?”
我听了想哭:
妈妈,你想我、想我爸爸吗?
妈妈,你知道吗?其实最最宽容的,原来是爸爸;他不是高空飞翔的鹰,而是只池边的老母鸡,悲嚎着,不顾一切地要救池里挣扎的小鸡;此时,他原谅小鸡的莽撞、背叛,他忘记初时是如何训斥小鸡决不准下池子玩。不,不是忘记,是原谅。
我想起应该做一件事,我走向前,紧紧握住爸爸的手,像当年老戴握住我—样。十六年来,我第一次开口说:“爸爸,我爱你。”
对不起,我一定要结束这个故事了,九点十五分的飞机,飞美国旧金山。你猜不到我这次到旧金山做什么的。
替王秀兰做翻译。
我后来考上大学外文系,外文研究所、毕业后担任口译工作(就是那种电视上坐在两国总统之间,帮甲国总统翻译乙国总统话的人。当然我没为总统工作过,哎,我以前有不良记录的,你记得‘教孝月’事件吧)。我主要是帮那些大老板翻译,有时外国人讲了笑话,我想反正翻译给大老板听,他也未必懂得笑,干脆省下来,我替他笑就好;我就这样翻译给皱着眉的大老板听:“嗯,老外是说,你的发型不错。”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王秀兰,她现在是个多有名的书法家呢!常到国外开巡回展。我是通过口译公司介绍,推荐给她的。第一次见面时,我们彼此交换名片,然后很疑惑地问:“我有一个小学同学……”
然后就认出来啦。
我跟她开玩笑:“我从小就知道你有书法天分!”
那时她篡改成绩单的本事多好,模仿老师的笔迹多像啊。
是的,她聘请我当她的随行翻译,到旧金山开个书法展。听说美国几家著名杂志会来采访她,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翻译员。她从小就信我。
我已经十年没见到老戴了。
从另一个方面讲,他其实并没有离开我;他留下一样珍贵的礼物,比任何朋友更忠实地永远陪着我。
我总想,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地方忽然遇见。到那时,我只想问他:“你还会‘第一个’想起我吗?”
★鲸鱼男孩
【第一章 旅游明信片】
Dear张晴:
我来到琉球的冲绳,首都是那霸市。这里的牛排物美价廉,你一定爱死了!好啦,我得把这张明信片交给旅馆柜台,请他们代寄,然后我要再去吃一客牛排(三分熟,切开来看得见血的那种)。
老戴1993.07.13
Dear张晴:
你的地图“说”得对,里斯本的确位于太古斯河河口高起的丘陵地。我现在正在“海事博物馆”前的台阶上写这张明信片,葡萄牙人很为他们伟大的航海事业骄傲,从这所博物馆可以感受到他们的丰功伟绩!好了,把光耀留给里斯本,我要来一客超大号的霜淇淋。
老戴1994.03
Dear张睛:
“突尼西亚”这个濒临地中海的北非小国(你以前曾经给我看过它的地图),它最有名的迦太基遗址里,最让我震撼(也有点恶心)的就是小路两旁的儿童墓碑。天哪,当年他们以小男孩作为呈给女神的祭品!
不过,我还是很冷静地吃了不少当地特产——烤羊肉。
祝你收信平安。
老戴1995.04.01
Dear张晴:
猜猜看,我现在在哪里?纽约的下城区!我在百老汇大道和格兰街的交叉口,看到一个古董市场,而且买到一张地图,是两百年前的英国地图哟!我想送给你。
一定会送给你的,只要我知道你在哪里。
这张旅游明信片又得寄回旧金山我的家,由我替你“代收”了。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亲自把这些明信片交给你。然后问问你:“你的地图还在吗?”
我要去喝杯咖啡。
老戴1997.06.06
【第二章 蓝鲸姐姐】
小小小小的时候,我是个极其胆怯呆蠢的孩子;尤其有个优生姐姐,更让我的懦弱无能发挥到巅峰状态。
我总觉得我的存在,只不过是用来衬映姐姐。
这个姐姐,形容她是仙子、精灵、天使什么的,一点都不夸张。考试从来没得第二名不说,考试前一晚,她还在替我画图呢。妈妈问她:“戴立言,你明天考几科?”她就一边替纸上的娃娃涂腮红,一边云淡风轻地回答:“还不就是那几科。”
然后,她帮我把娃娃剪下来,教我替娃娃换衣服,不放心地交待:“戴立德,娃娃脖子很窄,容易断,别折。”
五分钟后,我总能立刻让纸娃娃扭断脖子。
姐姐会叹口气说:“弟呀,你是个小笨瓜。”
从我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五岁吧)开始,我在家便一直笨着。我想,也许是妈妈正在进行一个实验,姐姐是A组,我是B组,我们喝了不同配方的奶粉,看看哪个组的小孩会长成笨蛋;说不定是爸爸的研究题目哩。
我爸在大学教化学,妈妈是个高中英文老师。姐姐大我四岁,却像大我一百岁似的,老把我当成还没长毛的小老鼠。
每次我打姐姐的小报告(就是“她没有喝牛奶”、“她偷看电视”这类的无聊指控),妈妈就摸摸我的头,慈祥万分地叙说姐姐当年英勇事迹:“你小时候,姐姐帮你换尿布,从不皱眉,也不嫌臭。”又说:“她背着你去杂货店买酱油,还记得向老板要糖球送你呢。”
我其实很爱姐姐;她骂我“笨啊、呆哟”时,眼睛里却是另一个表情,在说:“别怕,姐姐保护你。”
第一天上小学时,她老声老气地对爸、妈拍胸脯,“我带弟弟去就好;放学时你们再来接。”
妈妈一定也是早就有此打算,因为她还顶着一头发卷,正在替爸爸打字。她搂了搂我,“戴立德,从今天起,你是知识分子了,要记得放学时在校门口等我,别哭。”
我那时正想哭,姐姐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就悲凄凄地和她出门了。我担心着,不知道小学和幼儿园有什么不同,什么是“知识分子”,会不会痛;幼儿园整天吃喝唱跳,挺乐,小学呢?
姐姐带我到教室,哄我:“你乖乖地坐着,我得去管秩序;等一下我再来看你。”
我就直盯着她走出去的那扇门。
有个女老师进来,说了一大串话,又叫我们的名字。我看着门,怎么姐姐还不来,想哭。不久,还想尿。然后越来越要尿。
我不知道厕所在哪儿,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可是,尿是不能等的,它不理会我的害怕、怯懦,非要闯出来,我就一点也没办法地让它任性地跑出来了。我坐着,把身体缩紧,再缩紧,一点一滴地尿在裤子里。
姐姐终于来的时候,我一看见她,低声轻轻地哭,死也不肯站起来。她瞧见座位底下的一摊水,明白了,什么也没说,从教室后面取来了抹布,先擦我的桌子、椅子、抽屉,然后顺势低下头把那摊水擦个了无痕迹。教室里吵得很,别的爸爸、妈妈忙着和老师谈话,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姐姐拉着我到厕所,关上门,用湿抹布擦我的裤底、大腿。最后用手帕抹去我的泪。
“没关系的,别怕。以后你想上厕所,就举手告诉老师。”她抱住我,给我上了第一课。
小学课本,无聊透了,里面的故事一点也不好玩,这课本上的娃娃,都比不上姐姐画的。我学姐姐,帮课本上的妈妈戴上有波浪的高礼帽,给课本上的小明、小英加上耳环和马靴。老师看见了,罚我写“我不能乱画课本”五十遍。幸好“乱”跟“画”没教,写注音,回家后,姐姐用左手帮我写,半小时就写完了。
姐姐的课本,被她画得简直成了疯人院,却从来没被处罚。她说:“你只要天天考第一名,别人就懒得管你了。”
我也曾经想发奋图强,希望在月考结束时领回一张奖状,让妈妈开心。可惜,我怎么努力,还是第十名、第九名;有一次好些,第七名,一下子却又降到第十一名。
姐姐说:“考不好没关系,行行出状元。”她说这话,多像个老太婆啊,她才小学六年级呢。幸好爸、妈也是这样说。
爸爸的书房,比学校有趣多了,姐姐和我爱窝在里面看“不三不四”的书(奶奶说的)。我们偷偷翻到一本画册,裸体画,笑得趴在桌子上;因为那张画太古怪了,头像马,却有女人的乳房。姐姐会忽然停住严肃地说:“这是艺术吔,笑什么!”我吓得不敢笑了。又过了一会儿,姐姐爆出一串大笑,“哈!马头。”
我不确定能不能笑;因为功课不是顶好,我对自己有些不信任。我怕没资格学姐姐(就跟她能画课本,我却不能一样)。
书房里我最爱的是一本又厚又重的“海洋生物”。我看到里面介绍着“蓝鲸是地球上体形最大的动物”,那一刻起,我就迷上这种庞大的哺乳类,我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它的“大”,才让我爱上它;我觉得我需要“大”这类的强势、以弥补我的“小”。
我还觉得姐姐就是蓝鲸,好大好大,大到可以将我整个盖住,没人能动得了我。
我当然也必须是只鲸,这样别人就不敢随便动我。
妈妈爱我吗?我不确定,但是我确定她爱爸爸。一天二十四小时。她好像有二十小时都在替爸做这做那,连去上班都拎着爸爸的讲义,说要利用下课时帮他翻成英文。
爸爸肯定也爱妈妈,不过,他大概更爱“人”以外的东西。比如,最近他迷上水晶,常对我们说:“自然界有很多奥秘是科学也没办法解释的。水晶其实就是二氧化矽,两亿年来吸收了山川大地精华,所以它有巨大的能量。”
我和姐姐一边点头,一边猛吃洋芋片、只有妈妈是真心地聆听着,还不时插进几句:¨就是嘛!”“真的吗?”“哇,好神奇。”
那时候,妈妈变成了十七岁的小姑娘,用那么热情的眼光看着爸爸,而爸爸也笑得好似十七岁少年。
只有姐姐,拍掉裙子上的洋芋片碎碎,老太婆—样地站起来,“唉.戴立德,这儿没我们的事,走,去散步。”
我喜欢跟在姐姐后头东闯西闯。她带我到公园,盯着草坪,忽然身子一跃,往前趴,就抓到一只绿色螳螂了。
我紧紧捏住螳螂的肚子,姐姐却又说:“把它放了吧,多可怜。”
是她抓的呀!
我们趴在溜冰场边的扶栏上,太阳热乎乎的。姐姐回头问我:“昨天的国语听写考几分?”
我抓抓头,“七十。”
“很好啊,七十不错喔。表示你大部分都懂,小部分忘记。”
我赶快点头。
“告诉你,老考一百分、第一名也很痛苦。因为没有人会跟你做朋友。”姐姐拍拍我的头,“所以,你不要考第一名,普通就好。”
我又赶紧点头,而且非常非常快乐,因为我知道这辈子我是不可能考第一名的,也不会第二名、第三名。但是我可以考普通。
我觉得我是个好孩子。
“姐姐,你猜,蓝鲸有没有朋友?”
“谁知道。说不定它不需要。”
“那姐姐,你是不是没有朋友?”我傻傻地问。
“哎呀,没关系,朋友又不必很多,真心的一个就够了。”姐姐笑起来,轻轻揍我一拳,“来,我们来玩过五关。”
姐姐让我觉得,我没有“好小好小”。
【第三章 遇见抹香鲸女孩】
小学毕业典礼时,我领了个“热心服务奖”。妈妈替我拍了许多相片,可惜她技术不好,洗出来时,不是只看到我的鼻子,就是只看到背;然而那一天她和爸爸手牵着手嘻嘻笑着,比我还快乐。我觉得他们仿佛是来玩,毕业典礼只是他们的行程之一。
姐姐读高一,是明星学校,而且是女校。她更像个老学究了,成天皱着眉看书。妈妈有时想起来,会喊句:“戴立言,小心近视。”姐姐就抬起头,对我笑,然后做报告:“弟弟不怎么看书,却戴眼镜;我看了那么多书,视力却好得像猫头鹰。你们说,这是不是个矛盾世界?”
“戴立言,你实在太早熟了。”妈妈做结论。
姐姐回答:“幸好我早熟,因为我认为你和爸太晚熟;我是来平衡这个家的。”
妈妈才不生气呢,她只有对爸爸的事,才会瞪大眼火热地急啊跳啊;至于姐姐和我,她的口头禅是:“随便你们。”
姐姐在毕业典礼后,提出意见:“弟弟必须读私立中学,否则将来考不上高中。”
妈妈竟然说:“真的吗?随便你们。”
我就这样“随便”地跟着姐姐去注册。
姐姐带我走,教我认识上学的路线,一面分析给我听:“你的个性老实,也比较被动,读国中成绩一定不好;私立学校至少可以帮你整理联考重点。忍耐三年,考上高中就好了。”
一个必须“忍耐”的学校,会很悲惨吗?我低下头,眼镜滑落在鼻尖。
“别担心,我只是说,私立学校重视升学率,所以不能像小学一样,打躲避球啦,唱世界名曲啦,日子比较枯燥,其他还好。老师不会吃人,校长也不会揍学生。”姐姐摸摸我的头。
我笑不出来,抬头问姐姐:“如果考不上高中,怎么办?”
“没关系。”她笑一笑,不过她还是没说出来该怎么办:也许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我们踏进教室时,一个矮矮胖胖的男老师奇怪地看着姐姐:“家长呢?”
“对不起,我爸、妈利用暑假,应邀到美国演讲,不能来。”
这句话起了点作用,男老师语调客气起来,“好,请先坐下,注册单等一下会发。”
姐姐向我眨眨眼,“放学时,照原路回家。有问题就打电话,我再来接你。”
我点点头,告诉自己,我已经小学毕业了,不可能像从前刚入小学,紧张得尿出来。爸、妈其实没有到美国,而是到台北去看一个什么展览。反正他们习惯让姐姐为我打点一切。
我坐下来,看了看四周。教室很挤,闹哄哄的,男老师不停地指挥进来的学生坐这里、坐那里,或招呼家长,解答他们的疑问。我坐在第二排第四个座位,前面空着,旁边的男生正在翻一本字典。拜托,第一天就这么勤学,太可怜了吧。他发现到我盯着他手上的字典,忽然开口:
“要看吗?这是我的毕业奖品,一本非常无聊的英汉字典。”
我和他同时笑出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女生走过来,她绕过第一排,沿着第二排走,在我面前,她坐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这么想着:“这个女生太好看了。”
教室的椅子全被坐满了,男老师站上讲台,用根细棍子敲敲讲桌。
“安静。欢迎你们就读‘龙凤中学’,我是级任导师,姓江。我没什么本领,唯一本事就是能把死马医成活马。”
我忍不住笑出声。然后马上察觉不妙,因为其他人都很沉默。
前面的好看女生,动了一下身子。
回到家以后,姐姐问我:“有没有考试?”
我摇摇头。
“两天后可能会做基本学力测验,应该只考国语、数学。”
有个什么都懂的姐姐,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我现在不想费神思考这个问题,我老想到坐我前面的那个女生。
她的名字叫张晴,挺特别的;老师点到她时,她举起右手,我看见她的手好白,像妈妈从精品店买回来的瓷器。她声音也好,不会形容,反正就是那种好看女孩该有的声音,细又柔。
下课时,她转过身,我差点儿以为她要和我说话呢,紧张死了。只是,她飞快地朝后面瞄了一眼,就回头了。
整个白天,我不自觉地盯着她的头发。
姐姐从我书桌下,找出五六年级的课本,要我复习。
两天后,我果然开始过着各式各样的考试生活。每次老师教完一单元,就进行随堂测验。和从前一样,我总保持中等成绩。姐姐还说:“弟,你挺正常的,没有适应不良,居然维持相同水准。”
我耸耸肩,“你也一样,永远都是第一名。”
姐姐昨天才领回一张“英语演讲比赛冠军”奖状。
张晴跟姐姐太像了,也是常考一百分。这个学校的老师们有个习惯,发考卷是从最高分开始喊名字,张晴经常是第一个。每当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椅子往后靠,会撞到我的桌子。轻轻地,我把歪斜的桌面挪移归位,她的椅子紧紧贴着我的桌边。
她领回满分考卷,脸上没有表情。
这种女生太完美了,长得漂亮,功课又好,连走路样子都好看。我想,她们一定是上帝三十岁时的精心杰作。至于我,应该是上帝更年期的作品,姐姐老说人在更年期时,容易精神恍惚。
姐姐还举例:“爸就是更年期危机,幸亏有妈妈哄他。”
我当时听不懂。姐又说爸爸就是太依赖妈妈了,最要命的是,妈妈也太宠爸,还溺爱。她说:“戴立德,你以后长大,要善待女性。”
哇呀,这是什么话?
班上还有个叫郭品仲的男生,也是高级品,才入学没多久,他就被选入手球队,最后还当队长。虽然球队都是一年级男生(二三年级得专心准备联考),但是以他那种条件——个子高,脸又帅,功课也不差,肯定会有—整团女生仰慕他。
基本学力测验成绩揭晓。张晴不仅是全班第一名,老师还得意地宣布她是全年级第三名。江老师说:“大家该向张睛学习,她虽然是从乡下来的,成绩却比你们好。说不定三年后,她也能考上第一志愿。”
我忍不住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再往前倾,悄声说:“恭喜。”
她没有反应。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张晴的家庭背景。依照老师的说法,从乡下来,那不是得每天搭车上下学吗?得多早起床啊。
张晴真不简单。
下课后,我拍拍她,“喂,张晴,你真厉害,全年级第三名吔。你如果是鲸鱼,一定是条‘抹香鲸’。”
她先瞪我一眼,然后也笑了。
抹香鲸的脑袋特别大。
她笑起来真像个孩子;我的意思是,其他时候,她跟姐姐倒有些类同,仿佛托着很重的钵,一个沉默不语的老僧。
是不是第一名都得这个样?我问姐姐,姐姐回答:
“每个人都有不同压力。不过,你说的那个张晴,我大概可以体会她的心情。既然是乡下来的孩子,一定更想出人头地。唉,很辛苦的。”
我默默看着手中那本“海洋生物”,抹香鲸挺着硕大的脑袋,游起来,是不是也比别的鲸鱼吃力?
我决心对张晴好。早在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被她吸引了。她叫我“老戴”时,我更是觉得心情开朗。
张晴偶尔会回头找我聊天,不过我总怀疑她只是借机会往后看。教室后方,是郭子(郭品仲绰号)和他那伙死党的夸张笑声。有意无意的,张晴会迅速地瞄着那个讨厌的座位。
我其实想警告张晴:“别喜欢郭品仲,他坏。听他说话表情,就知道他会伤人。”
然而,我怎能这样说,张晴一定气白了脸。我多想诚诚恳恳地对她分析:“张晴,等我以后认识了很棒的男生,足以配得上你的,我会介绍给你。现在。你别理那个郭子,你没听过他讲话内容,又自大又愚蠢。他还说将来要当国手,就凭他!”
可是,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晴—步步向泥泞沼泽走去,一寸寸玷污了她的脚踝。
第一名的女生,也只看重人的外貌吗?
“老戴,当我的模特儿如何?”张晴在下课时间,转过身来问。
我愣住了,“天哪,得脱光衣服吗?”
“你别白痴好吗?”她狠狠瞪我一眼,完全不能体会我的幽默感。
我只好乖乖坐着,让她画。可是,我多开心哪,张晴画我吔,我要把这张图夹在厚纸板中,锁进抽屉里,如同宝藏一般珍藏。
隔壁的王明雄也凑过来,“哇,张晴,你好会画,也帮我画一张。”
“你想贴在垃圾桶吓蟑螂啊?”张睛说完,把纸递过来,“好了,像不像?”
我不得不承认张晴的血液里有几滴魔鬼的血。这怎么可能是我!
虽然从轮廓上,大致认得出来是画我,但可恶的是,张晴却潦潦草草地撇上一头乱发、一个朝天鼻,把我的眼镜又画得像匪谍。
尽管如此,我还是把画展开,请她在画纸底端签上名字。
她以大明星的架式胡乱草书一番,然后问了句:“手球队每天几点练球?”
唉,好心情全给这句话糟蹋了。我忍不住鼓起勇气,问她:“你,也喜欢郭子,对不对?”
她显然措手不及,我用尽所有力气,补了句:“手球队队长就能把你们迷昏,可悲啊,可悲。”
张晴的脸一下冷起来,语气也硬邦邦的,“没有人理你呀,那才可悲吧。”
我简直说不出话,好半天挤出一句:“我只须一个人理我就好!”然后便拿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回家路上,夕阳斜斜倚在远方山顶。我从书包里拿出张晴的画,越看越难过。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呢?我哪有理由决定她的喜怒哀乐?喜欢是不能勉强的。
从另一个角度看,张睛和郭子不是很匹配吗?典型的俊男美女,男才女貌。如果郭子也喜欢她,他们会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天使。
只是,郭子老爱歪着嘴嘲笑同学,他会善意地对待张晴吗?哼,如果他敢欺负张晴……
我闷闷不乐地走进客厅。
姐姐还没回来,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和爸爸去听演讲,等姐姐回来,她会带你去吃晚餐。
我想起姐说的,“爸爸是妈妈的大儿子”,不禁笑出来。姐有次还很严肃地说:“像他们这种父母,真的不应该生小孩的。他们只要专心研究学术,快乐幸福地过着两个人的日子就好。”
姐还偷偷告诉我,她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因为她受够了。“喂,你从小几乎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可不想再累一次。”
我很震惊地望着姐姐,“我们老师说,不可以批评父母。”
“我没有批评,我是就事论事。我们两个没有变成流氓姐弟,真是祖上有德。”
妈妈爱我吗?妈妈是爱爸爸的,而爸爸现在改爱紫微斗数(去年是爱水晶)。
我把张晴的画拿给姐姐看,姐居然被自己的笑呛得直咳。
不过,她平静下来后,又安慰我,“弟,你其实长得不差,我最爱你的两个大酒窝了,天真无邪。这张画,看得出来是恶作剧。但你也不能忽视这个画者捕捉线条的功力。”
姐姐忽然停下来,看着我,又问:“好好的,张晴干吗帮你画像呢,难道她喜欢你?”
“怎么可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画我。”
“戴立德,条件越好的女生,有时是最寂寞的。你应该当她的真心朋友,照顾她。”
姐姐说的什么话,张晴会让我这个“小卒”当真心朋友?别傻了。我老老实实告诉姐姐,张晴喜欢的是手球队队长。
“是吗?”姐姐的脸,在灯光下,罩上一层金黄,有些疲倦,又有些心事的样子。我想她也许累了,就不再讨论张晴了。
姐姐进房间前,又提醒我一次:“善待女生,大翅鲸绅士。”
自从我告诉姐姐,她是蓝鲸,我是大翅鲸,她就常常这样喊我。妈妈曾经反驳道:“蓝鲸很大,姐姐又不大。”她哪知道,这是姐和我之间的秘密。对我来说,姐姐是世界上对我意义最大的人;姐也知道,我最向往大翅鲸自由的海中遨游,唱着几百里外都听得见的歌。
姐说得没错,妈妈真不该生下我们。
第二天上学,我边走边想,不知张晴每天搭多久的车?她家到底在哪里?她爸爸是个老师,还是公务员?会是农夫吗?不太像。张晴气质那么好。对了,她上回告诉我,她的妈妈非常美。
张晴大概为了弥补昨天对我的“侮辱”,今天和蔼可亲得简直令我吃不消。一下子要请我喝汽水,一下子说昨天画得太草率,改天再重画一张。我立刻郑重质询:“你有什么诡计?是不是想再帮我画一张,好拿去驱鬼?”
她笑得太夸张了,还往我肩头一拍。
我倒是愿意她每天都这么对我,我喜欢看她笑。
中午用餐时,我走到外头洗手,王明雄却忽然靠了近,悄悄说:“看好戏啰。”
他拉着我,跑到后门走廊边,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纸、一幅画,前面挤着几个男生,在大声念着上面的字。
我往前仔细看,那是郭子的素描画像,画得真细腻,真写实;再看看那张信纸,竟是张晴的笔迹。
什么!张晴……
“他们说,这封信和画偷偷放在郭子的抽屉里。虽然没有写名字,但一看就知道是张晴的字。不是吗?他们还说,郭子笑死了……”
我被巨石击中般,跌得好深好深,带着伤慢慢走回教室。张晴,她居然还低头津津有味地吃着便当。
我轻轻踢踢前面椅子,她回过头来,一脸微笑,“什么事?”
我抿抿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然后,我想起了姐姐的话:“大翅鲸绅士。”于是,我低声问她:“真的是你写的吗?”
那张好看的脸,用超音波的速度由晴空转为雷雨。张晴,紧紧咬着下唇。
我站起身,“可恶!我去撕。”
世界上为什么有人会狠狠地刺下一刀,冷眼看别人淌血呢?张晴,你别哭,我去撕下来。这个小人,也配帮他画像吗?
我用尽力气,把信和画扯下来,揉成一团,跑进教室,死命往郭品仲座位一扔。
全班都吓住了,安静地等着。没想到,这个家伙还不疾不徐地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摊平,斜着眼说句:“把我画得太胖了。”
—阵哄堂大笑。
张晴这时高高抬着下巴走过来,拿起纸和画,一条一条地撕开,面无表情。纸条一片片掉在郭子桌上、地上,甚至有一片扫过郭子肩膀,落在他腿上。
然后,张晴走出去。
我把这件事告诉姐姐,她看着我,说:“戴立德,你真有种!”
【第四章 大杀手虎鲸】
我觉得郭子这种人,实在是被宠坏了,难道没有人教教他,应该把别人的尊严当一回事吗?
姐姐和我讨论了几次,她觉得张晴受到的伤害实在太大,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应该让郭品仲这个卑鄙小人道歉的,但是,该怎么下手?
“弟,你去下战书,比腕力。输了他就得道歉。”姐的眼珠转了转,胸有成竹的样子。
“别开玩笑了,郭子是手球队队长,我曾经告诉过你。”
“那又怎么样。手球队队长也有可能是笨蛋队队长呀。”
在姐姐的精心策划下,我真的写了张纸条,放在郭子桌上。
“放学后在庙前广场见。记住,单挑。你应该不需要帮手吧。”
据姐姐说,这种人得用“激将法”。
其实,我心里挺怕的。比起来,我真的是弱势呢!个头只到郭子的肩膀,要命的是,连功课也输他。然而,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我,推动我。我老忘不掉张晴那天走出教室,脸上那种哀凄的表情。
张晴接下来几天都静得像山,整天窝在座位上,没人敢去找她说话。有几次,我想送她几句安慰,话还没出口.自己就先觉得是废话。
那么深的伤口,怎能浅浅地敷层药膏?必须密密缝紧,等可怕的疤痕随时间渐渐消退,再度平复。
我在黄昏的庙口等着,不确定姐姐的计策到底管不管用。
远远地,郭子甩着书包走过来。不错,单枪匹马。
“你吃错什么药?我跟你无冤无仇。”他先开口。
“难道你觉得当众侮辱一个喜欢你的女生,是很英勇的事吗?”
“怎么,原来你喜欢张晴?”
我气得简直想一拳揍过去。不过,我忍住,咬紧牙挤出一句:“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你不知道张晴很痛苦?”
郭品仲不说话了,他在石椅上坐下来,眼睛望着庙里缓缓上升的香火淡烟。有个穿灰衣的老妇跪坐在佛像前,喃喃念着。
为什么神明不能保护世界上所有的子民?
郭子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你必须向张晴道歉。”我又补充一句:“虽然我认为她根本不屑听到你的道歉。”
郭子眉毛一场,“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
我只好使出姐姐的计策,“这样好了,我们来比腕力。如果你输了,就得道歉。”
郭子大笑,用可恶的表情看着我,“你……要跟我比?”
“废话少说。”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肘架在冰凉的石桌上。
夜色逐渐笼近.头顶上有一群蚊子密密聚集,就当成是这场比赛的观众吧。我坐定,右脚悄悄往郭子的方向移过去。
“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郭子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挺起胸膛,朝我伸出右手。
我们交错右臂,互相瞪着。
“如果你输,可要请我大吃一顿。”郭子动了动五根手指,指节发出声响,仿佛已经将我打得扁扁的。
我没吭声,桌下,右脚轻轻地挪前。
“好吧。一、二、三,开始。”郭子一喊完,就绷紧手臂,用力将我的手压下去。
我死命想扳回我的手,奈何,我的力气却是一点一滴越来越弱。
我慢慢抬起右脚。
郭子那副轻轻松松的模样真令人厌恶!
“唉哟!”
趁郭子一分神,我用力将他的手压在桌面。“我赢了。”
郭子气呼呼地站起来,“你使诈!怎么可以踩我的脚?”
“比赛前又没规定不能踩脚。”想起姐姐教我这招骗术,我差点儿笑出声来。
郭子没笑,他再度坐下,“你不是君子。刚才不算,重来。”
我冷哼一声:“君子,谁才是君子?”
郭子盯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半天,他忽然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是张晴为他画的像。这张画,我还记得有着细腻线条,柔柔的铅笔线,一丝一毫纹出郭子飞扬的发梢,还有那双炯然的眼;这幅画,花费张晴多少心神与时光?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绘图,画的时候脸上微微笑着吧?她把郭子画得多好!
现在,这只是张曾被撕成条状的烂纸片,郭子在背后用胶带重新拼贴,但是,遮掩不住那一道道裂痕。
我默默望着画,心中妒嫉与伤感交织。这画一定耗费张晴整个夜晚;对了,还有那封信。我恨恨地瞪着郭品仲。
“我想,我是该道歉。”郭子的声音很轻。然后,他又急忙补充,“其实,那一天我只是不甘心被我那些死党嘲笑。我面子挂不住呀,如果不撇清她和我的关系,人家会笑我是谈情说爱的小白脸。”
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如果他不公布,谁知道。
我懒得继续这个话题,背上书包,站起身。
“喂,我写封道歉的信给张晴,你说好不好?”
我耸耸肩。
“你说,张晴会不会报仇,也公布我的道歉信?”郭子语调充满慌张,“我可不想丢这个脸。”
我冷冷丢下一句:“随便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什么手球队队长!姐姐说得好,笨蛋队队长!在他心中,只有自己的脸才是脸,别人的尊严一点儿也不重要。我太看不起他了。
我的胸挺得很直很直,颈子抬高;我像个中古世纪英勇的武士,奏凯旋乐胜利归来。功课好算什么,体格棒又怎样?郭子只是只老鼠,没有同情心、正义感的小人,只会欺凌弱小的笨蛋。
我微笑着走回家。我真觉得自己是只大翅鲸,自海中一跃而起,打出一个最响最高的浪。
几天后的下课时间,张晴回过头,邀我到操场走一走。然后,她拿出一封信,“这是郭品仲的道歉信,请帮我还给寄信人。”
她的脸上一片平静,却没什么喜悦。我双手插在两侧口袋,拳头紧紧握成一个圆;我终于让那个小人认错了。只是,我看得出来,张晴是真的不愿再回想这件难堪事。
既然她不愿回忆,我只好转个话题。
“你参加演讲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张晴常被派去比这比那,上回连“童军绳结比赛”都得参加。没办法,她功课好,参加比赛不至影响学业进度。而且,她也真行,有些比赛也带回奖杯奖状。
演讲比赛对她而言,应该不成问题,她声音美。我忽然想到一件重要事,掏了掏口袋,拿出一个纸袋交给她。
自从我听说她要参加演讲比赛,就向姐姐求来一个偏方,是个红色丝绒的领结。姐姐每次去比赛,总在脖子上扎上这个,她说,仪容占不少分数,一个小领结,能造成贵族般的高雅效果,看起来充满自信。所以,我求姐姐买了个红领结送给张晴。
姐说:“可以,但是你出钱。”
我还请姐姐示范如何戴。姐笑我,“别人比赛你紧张,我真觉得你像张晴的保姆。”
我把领结装进纸袋,放在口袋里,这几天却没有机会交给她。以前,放学时,她有时会让我跟她—起走。最近,她却独来独往,像只狼,不看任何人一眼。她是受伤了。
我轻轻叹口气。
“这是什么?”张晴打开纸袋。
我解释,这是个幸运领结。
然而张晴却说:“多像小丑。演讲比赛不光是靠蝴蝶结。”
我向她强调,姐姐每次比赛都戴,都拿冠军。她好奇地问我:“你姐姐很漂亮吗?”
我倒从来没有想过。姐姐当然长得不错,但跟张晴比起来,还是差那么一点。或者是我偏心,总认定张晴是我知道的女孩中,最有资格称得上美丽的。
我为她祈祷,希望她能有好成绩;也许,这可以让她好过些,不再去想郭品仲的事。
我将红领结收回口袋,递给她一个祝福的微笑。
她也笑了,轻轻踢着脚下的草。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使她顶着一圈亮光。她应该永远像天使股笑着的。
“好了,我要回教室背演讲稿了。”张晴向我摆摆手,朝教室走去。看来,现在她的心思放在比赛上,不在乎郭子了;我衷心期望她能像姐姐,若无其事地领回一张“第一名”奖状。
但是,万一她输了,没有得奖?
我摇摇头。不可能的。
比赛那天,训导主任透过广播,要全校学生都到礼堂去当听众,还警告大家秩序要好,因为这是“教孝月学艺竞赛”,会全程录影,而且有教育局的长官前来指导。
可想而知,要不是有上级长官来,我们就得留在教室写考卷了。
我坐在台下,跟台上的选手一样紧张。我希望张晴抽到一个简单的题目;而且轮到她时,麦克风不能坏掉、有杂音,台上的地毯也不准害张晴摔跤;还有,台下不许有人打瞌睡、咳嗽、打喷嚏…¨
一号,太小声;二号,太矮:三号,可恨,竟然有戴红领结,不过,她没张晴好,咬字不清。我像个严苛的裁判,对每一个参赛者都打下最低最低的分数。
终于,张晴上台了,我几乎紧张得想闭上眼睛。
台上的张晴多么有自信,站得很直,还微笑呢。很好。
她开口了:“各位评判老师……”
太完美了,嗓音不会太尖锐也不至太低沉,我想,大翅鲸的歌声正是这样。嗯,也不会太响、太弱。张青,加油。
“今天,我所要演讲的题目是——‘论教孝月之重要’。”
这题目,以前作文课好像写过。我记得我努力了半天,总算想出一句“孝顺为齐家之本”.东拼西凑、挤出一页来。咳,出题的人,就不会出些比较好玩的题目吗?比如“论冰棒之重要”、“论泡面之重要",要不然“论鲸鱼之伟大”也行。
张晴继续朗声发言了:“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停顿了一下,她把这句话更大声地再重复一次。
张晴,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坐起身,往前倾.听到了张晴一字一句清楚的声音。
“是的,中国人是不需要教孝月的……”
突然,台下的训导主任抓起司仪的麦克风,吼句:“停,张晴,你停下来。”
台上张晴如木偶般定定站住。
“你在讲什么?搞反动思想啊?”主任气吼着要摄影的人暂停,然后级任江老师把张晴带下来。
我看着张晴低头跟在江老师背后,两个人向教室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晴不是白痴,她不可能故意讲错。她一定有她的道理。主任为什么不让张晴讲完?说不定第二句开始,张晴就有合理解释。
轮到下一位选手上台,但是我无心听讲了,只希望赶快回教室。张晴.你还好吗?别害怕。
进教室时,只见张晴低头写着什么。我坐下,轻轻踢她的椅子,但是她没有回头。不过,我知道她没哭。
然后,她把写好的东西交给江老师。老师一面看,一面点头,还说:“我会把它交给训导处,还你一个公道。”
我松了口气。就是嘛,我早知道张晴一定被冤枉,为什么那个蠢蛋主任不让张晴说完?
世界上有些人,就跟大杀手虎鲸一样,凶猛无情,什么都吃,大大小小的猎物一个也没能逃开。这些人,一定不知道被吞噬的滋味是什么;虎鲸没有天敌,食欲惊人。它连蓝鲸、抹香鲸都敢攻击。
只源于天生的侵略性格吗?
张晴,别理这些虎鲸。别在意郭品仲、训导主任这类杀手。
可是,张晴只是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
每当张晴面无表情,其实是她最有表情的时候:这一刻,她的心里必定激烈地翻搅着、鼓动着,有千百句呐喊在狂叫。
今天无论如何,我一定得跟她说说话。
放学时,我借故帮姐姐买书,要求和她一起走。她淡淡一笑,点了头,把书包斜斜挂在肩上。
我们走过中华路、中山路,—直到博爱路书局,然后,我从口袋取出红领结,说:“早知道,你应该戴上这个幸运领结的。”
她接过领结,笑了,“老戴,你很白痴。”
有这句话,我知道她恢复了。
忽然,她问:“奇怪,我从来不知道你住哪里?”
“明德路二十号,就在公园旁边,公园过去就是大学。”我还没说完,张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来,铺在书店前一辆机车上。
“你看,我家是在另一头,出了地图,北边。”她在这张大大的地图上比划着,“你呢,你住哪里?”
我凑过去看,天哪,这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方块,可真是复杂。我左看右瞧,实在无法在地图上辨识我的家。
张晴抬起头,望向天空,她说:“地图,可以带我到世界上任何地方。”
是吗,我就不行c我回她:¨如果想去任何地方,不一定要带着地图。”
张晴,你想去哪里?我从她的眼睛,读出了她的方向。那将是一个远远远远,没有虎鲸的和平海洋:可是张晴,一张地图怎么可能带你去哪里?你又急着想去哪里?
我知道她父亲是木匠师傅,妈妈是漂亮的老板娘,家里还有大姑同住,家具行另外聘了一个陈师傅帮忙。她说家里有个好大的院子,门前马路是一整排芒果树。台风天时,她会等着跑去捡拾掉落的芒果。
听起来是个纯朴无忧的和乐家庭。
“你想,世界到底有多大?”张晴敲敲我的头。
“不知道,还没教到这一课。不过我听姐姐说,这个世界以外还有别的世界,而且宇宙中有上亿个太阳系。真难想像!”
张晴眯起眼睛,“不知道美国究竟有多大,离我们多远?”
我摇摇头。
“走,我要去买张世界地图。″张晴快步走上书局二楼,挑了张世界地图买下。真搞不懂她想做什么,环游世界吗?我跟着她爬上爬下,很想知道这只抹香鲸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秘密?她为什么喜欢地图?
然而,就只是这样傻乎乎地跟进跟出,我已经很满足了。
【第五章 别冻死一角鲸】
如果张晴那么喜欢地图,我可以送她几张。我记得爸爸书房橱柜最底层,有一大捆,沾着厚厚灰尘。说不定,连爸爸自己都忘了有这捆东西呢。我会请姐姐帮我挑选,送几幅好看的给张晴。
我快步走回家。
打开门,没听见妈妈炒菜的声音;该不会又要我和姐姐自理吧。最近她老是跟爸爸外出,四处拜访什么大师、高人。我不懂紫微斗数,但妈妈却一口咬定那是智慧玄机。
姐曾批评:“妈,孔子说,‘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这种高级知识分子,不去报效国家,反而浪费时间排什么命盘,瞎搞。”
妈妈啐一声:“你懂什么?让爸爸说明给你听,你就知道其中道理。”
“免了吧,我明天模拟考。”姐姐摇摇头,催我上楼复习功课。
反正只要爸爸热衷的事,妈就跟着沉迷。我开始觉得妈妈是有点儿盲目,太听爸爸话了。
可能是她太爱爸爸吧。爱一个人,就必须没有自己吗?可不可以又爱爸爸,又能在适当时候纠正爸爸:“这样不对喔。”
我打开灯,冷清的客厅稍稍有些温暖。桌上,放着一张便条:
我和爸到林博士家,约十点回来,晚餐自理。
妈妈留
听说林博士利用电脑分析紫微斗数,爸爸简直为之疯狂。昨天晚上,他还特地抄了全家人的生辰八字,说要请林博士帮忙排算。
姐姐偷偷对我说:“真想告诉爸爸一个假时辰,看他怎么排,怎么解释?”姐姐大概是全世界最不相信算命的人,她还说,星座啦,血型啦,八字啦,这些都是骗人把戏,说我只要多读些书,将来就懂其中破绽。
“可是爸、妈也读很多书啊!”
姐想了想,回答:“他们正好遗漏了最重要的那一本。”
我觉得这个姐姐可真够玄的,她说话多像个千年老巫啊,好像什么都在她掌握中。我真希望一辈子有姐姐陪我;如果老师出题:“到孤岛居住,只能选一个伴,你会挑谁?”
我想,我一定挑姐姐,而不是爸爸或妈妈,如果能加上张晴更好。
已经过了八点,姐姐还没回来,我饿得直冒酸水。奇怪,姐姐向来不会晚于七点回家,她到哪儿去了?
我打开冰箱,倒杯牛奶喝。
这时电话响了。拜托,千万不要是姐姐叫我一个人出去吃饭,我习惯和姐姐一起吃,她会点菜,我不敢。
“喂,是戴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非常嘈杂。
我有些慌,不确定该接什么话。想了一下,我老实回答:“我爸爸不在。”
“赶快通知他,有个叫戴立言的高中女生发生车祸,现在在博爱医院。”
我挂上电话,一转身,把整瓶牛奶打翻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电视连续剧里才有的故事会发生在我家。妈妈一直哭,还不停地捶打爸爸,“你算的什么命!有本事把女儿的脚算回来。我不该跟你出门的。她本来约我今天带她去买鞋啊!”
爸拍着妈的背,顺顺她的呼吸,妈妈哭得又呛又咳,不断用力摇头,乱发像蓬干草,在医院惨白灯光下,看来更加枯涩。
我呆呆地坐在一旁。根据主治医师分析,姐姐遭卡车瞬间猛力擦撞,整条右腿骨碎了,必须截肢;左脚比较幸运,可以复原。
我脑中空白一片;这些都太离奇诡异了,不可能发生在姐姐身上的。姐姐走路多谨慎啊,她教我走路靠左边,才不会被后方来车撞倒。她还提醒我,黄昏放学回家,一定要戴着白色帽子,才醒目。她说,发动中的车子,千万别靠近,说不定驾驶人踩错油门……
姐姐,怎么办?
你再没有飞快的双腿,可以和我到公园,往前一跃,抓只螳螂。还有,你不能绑着红色蝴蝶结,去参加演讲比赛了。
我忽然想起张晴,我忽然好想好想告诉她,我姐好棒,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和你一样呢,聪明、漂亮。
不,不一样了。
我走到窗边,往楼下望去。街道上灯火通明,车子川流不息,大家都快乐幸福地走着、跑着、笑着、闹着吧。
姐姐不能了。我也不能了。
爸爸坚持带妈妈和我回家,要我们试着睡觉;然后他准备了简单家居用具,告诉妈妈:“戴立德交给你,女儿我会全权负责;记住,别哭了,无济于事。明天等立德回来,吃过饭,再带他来医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脸色那么哀伤,可是平静。
妈妈躺在床上,用被子掩着脸,低低啜泣。
爸爸开车走了。
我到浴室拧了把湿毛巾,拿给妈妈。妈坐起来,搂住我,悲凄地说:“这一定是上帝惩罚我,我没有善尽母亲责任。”
“妈,您别乱说,不要学电视上的连续剧。”
她忽然抬起头,用毛巾抹抹脸,然后说:“你还真像你姐姐。”
我不想把这件可怕的灾祸告诉老师或同学,那又能怎样?我直觉上认为,姐姐一定不需要任何不相干的同情。
有几次,我想对张晴透露;但是,她最近总是阴沉着脸,很少开口,心事重重。我咽了咽口水,把所有苦闷往肚子里吞。
但是,在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我的确是想着她的。
要走进姐姐病房时,我紧张极了,很怕一见到她就哭。我必须忍着,别在她面前掉泪;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眼泪。
妈妈搂着我的肩,简直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们就这样脚步踉跄地走进去。
爸爸正低头和病床上的姐姐说些什么。
姐姐的脚裹着石膏,右手也是,脸上倒还好,只有额头贴着纱布。她望着我,居然轻轻笑着。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用力一点没关系,麻醉药好像还没全退,没什么感觉。”姐姐苍白的脸,是那么安详,还是疲倦?
“姐……”
“说不出话来没关系。”
妈妈又转过身去擦眼泪了,爸抱住妈妈,要她在床边的躺椅上坐下。
姐姐虚弱地说:“像我这样的好国民,不随地吐痰,也不闯红灯,会让座给老弱妇孺。可是,我还是被压断腿。”她努力想摆出毫不在乎的笑容,“可见,上帝有时真的会偷懒。”
爸叹了一口气,“女儿,别说了。”
姐姐却对着我继续说:“我可以熬过去的。失败,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你好勇敢。”我只能想出这句话。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从书上看来的。现在倒是用上了。”
爸爸摸摸姐姐的脸颊,“戴立言,我和妈妈发誓,以后会永远照顾你和弟弟。你可以说我们是亡羊补牢,也可以说我们痛改前非。”
姐姐漾出一个浅笑,“我正想这样说。”
姐姐出院那天,我特地请假,帮着推轮椅。爸爸决定帮姐办休学,请他指导的研究生担任家教,每天来教姐姐高中课程。爸还说,等到复健工作告一段落,要带姐姐到美国读大学。小姑一家人都在美国,已经打听好适合的学校。
这个家,开始由爸爸作主。而妈妈,负责打点姐姐的一切。妈好像要竭力弥补从前对我们的疏忽,下班后迅速回家,在厨房切切洗洗,每晚都是一桌宴客菜,丰盛得很。姐姐忍不住提醒她:“妈,你别矫枉过正。”妈居然回答:“别管我,做菜太有趣了。”
她甚至想帮姐打件毛衣。
姐有次在晚餐时郑重宣告:“爸、妈,你们这样不对,彻底改变原来生活,根本违反自然。这样我反而觉得怪。”
妈点点头,竟然说:“好好,那我就不打毛衣。我被钩针刺得好痛,而且我买错毛线了。”
爸笑得把嘴里的汤溅了一身,姐也笑了,我则连连摇头。过了一会儿,妈用筷子敲敲手里的碗,说:“我觉得我生了两个怪小孩。”
天哪,外婆最痛恨吃饭时有人敲碗,说那是乞丐的招牌动作。我想,唯有怪妈妈才会生怪小孩吧。
姐姐又能开心笑了,这是我最高兴的事。
姐姐把她的相机送给我,要我帮忙拍公园里那棵木棉花。这个时节,木棉叶子全掉光了,枝干上开满朵朵橙黄羽球般的花。我对着天空,努力按快门,想拍出最美的画面送给姐。可惜,冲印店的老板居然告诉我,相片的光太强,没有一张成功。
我沮丧地拿着失败的底片,交给姐姐。姐姐哈哈大笑,教我:“照相时,不可以正对着强光。没关系,你再重拍一次。”
我决心好好学怎么拍照。从前,姐姐牵着我的手,带我—步步认识这个世界。现在,我要把世界拍下来,带回来给她。
每天放学,我会先到姐姐房间,报告学校里各种芝麻绿豆事。当然,我最常讲的,就是张晴。我说,张晴今天一整天没开口;我说,张晴数学居然考八十分;我说,张晴很久没回头找我聊天了。
“她会不会有心事?”姐姐问。
“应该是吧。如果有心事,她不会说的。”我点点头。
姐姐把摊在腿上的课本合起来,然后用严肃的表情看着我,“弟,我现在对你有一个要求。你可能会想,我是利用你的同情心在威胁你。这样想很合乎逻辑,不过,怎么想不是重点。”
我简直要笑出来,从前那个老气横秋的老太婆又回来了。
“好,你注意听。我看到你上次模拟考的成绩,不行,差太多了。如果你想考上像样的高中,一定要想办法维持在前五名。
我的天,我差点儿忘了,姐姐一向负责保管我的成绩单!
“现在,我要威胁你,尽尽力,考上前五名。你可以渐进式的,先考第十名,再第七名,最后第五名。”姐姐捏捏我的脸颊。“来,笑个大酒窝给我看。然后学电视上的苦旦说:‘我一定会做到的!’”
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好说:“我会尽力而为。”
姐姐说:“有时连续剧里倒有真实人生。”
姐姐传授她的经验给我,她说:“有些数学题目如果真搞不懂,就把解题式子背出来,同类题再多练习几遍。”然后她用数学大师的神情说:“背答案,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在你没有更好的方法时。”
她还督促我先把重点背好,再以完整的方式默写在笔记簿上,将来复习时,直接读笔记就好。
“比如地理,先把各课的地图背在脑海里,然后重画……”
姐的话还没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爸书房好像有很多旧地图,你可不可以帮我挑几张送张晴?她好爱地图哟。”
“啊?”姐姐露出好奇眼神,“喜欢地图的女孩?听起来觉得好像是个心理学的研究题目。我明天问林大哥。”
林大哥是她的家教老师,也是爸的研究所学生。
“如果要送礼物,我有更好的点子。”姐姐想了一下,说,“你可以自己画—张地图送她。”
我立刻否决:“不行!地图太难画了,你看看课本上这些可怕的经线、纬线、山谷、河流。”
“谁要你抄课本?你画一张想像的地图给她。”姐姐笑得像盛开的木棉花,“比如,—座像鲸鱼的岛屿,岛上是你精心布置的山川河水,你梦想中的街道·……”
听起来真有意思。一座鲸岛!
“姐,你好有创意。”
姐姐却轻轻叹口气,“唉,我现在只剩创意了。”然后她用课本敲敲我的头,“功课写完才能画哟;画完先拿来给我看。”
我足足花了一个月,才设计好我的想像地图。因为第二次段考快到了,我必须加把劲。上次段考,我第八名,我很想这次考上第五名,让姐姐高兴。如果真的实现了,我想我更高兴;我开始觉得我并不是那么笨。
任何事如果用对方法,找出最适合自己的策略,总能达成目标。也许我不可能名列前茅,但是第五名,说不定有机会!
张晴前些天曾经回头对我说:“我觉得数学越来越难。”
我本来想传授我的“死背”绝招给她,不过想想还是没说,她一定会张大眼,“数学用背的?我的天。”
我就拼一回试试看。考前几个晚上,我特地请妈妈帮我复习,妈一面考我,一面抱怨:“唉,教育制度要改革,不能这样折磨小孩啊。”爸从书房回一句:“是啊,您老人家去竞选总统好了,我支持你。”
考完那天,我急忙到书局买张很贵的纸,准备好水彩用具,关在房间里画我的地图。
一个像大翅鲸的岛,岛四周是“陀陀阿区海”,蓝绿色,尝起来不咸涩,有淡淡甜味;岛中央是“金娲鲁贝山”,正好适合在山顶看夕阳的高度,遍植木棉花和相思树。山的右边是“古拉普德美盆地”,盆地围绕着“绿蓝赭市”,市民喜欢用绿、蓝、红三种颜色装饰屋顶。在岛屿的最南端,有条“小晚向天大街”,街道直通向海边,有长长沙滩,藏着许多贝壳。每一年,岛上最重要的节庆是“赏鲸节”,这一天,全岛的人都来到海边,看蓝鲸、大翅鲸、抹香鲸在海面上飞跃,激起的浪花把人们都溅湿,每个人都互相取笑谁的衣服最湿。
黄昏时,大家都静默下来,听鲸们在唱歌。几个重复的节奏,低低地回响着。我想,我可能会听得太入神,忘记打电话给姐姐,让她也能透过话筒,听到这美丽的旋律。
我用水彩仔细地渲染出浅黄、微绿、轻蓝。等干了后,再用细签字笔标出界线。我希望张晴能喜欢这张地图。
完成以后,我拿给姐姐看。她听完我的解说,点点头,“我很喜欢听鲸鱼唱歌那一段,尤其是你打电话给我的那一刻。”
姐姐好像有点儿要哭,我连忙岔开话题:“姐,你知不知道,我上次查百科全书,看到传说中的独角兽,其实是海里的一角鲸。”
“它们也有一根长长的角?”
“不对,那是它的一根长牙,许多商人谎称那是独角兽的角。还说,把它磨成粉可以治病。”
姐姐说:“我还是喜欢‘独角兽’在天空飞这种想像。不过,一角鲸听起来也很神秘。”
我赶快继续卖弄:“但是,冬天海面冰封时,有时候一角鲸会被困在冰水里,如果不能换气的话,会被冻死。”
“那怎么办?”
“它们得想办法,游到没有冻结的海面去换气。”
姐姐低下头,轻轻“喔”了一声,然后把地图交还给我,叫我刷牙上床,明天记得把图送给张晴。
我躺在床上,想着姐姐、张晴。我但愿她们化身为最神奇的一角鲸,在温暖的海域自由自在游玩;永远永远,不会有冬天冰冻时节;千万不能冻死一角鲸。
当江老师公布成绩时,我真不敢相信我真的做到了,我是第五名。可惜张晴退步,居然输给林佳欣,只得第二名。
看得出来,张晴难过死了。当然,首次败北的滋味可不容易熬过。
放学回家时,我和张晴一起走。我安慰她:“张晴,你别难过。我姐姐说:“‘失败,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那是因为你姐姐从来没有失败过。”
我忍不住轻轻辩解:“才不,她最近可惨了。”
眼看她同一届的同学都考上大学,姐姐近来心情很坏。爸爸说,等姐姐再加强一年,顺便等我毕业,再做下一阶段的打算。
这种事,不必对张晴说吧。她看起来也不开心,何必添她烦。
我试着想逗她开心:“老是第一名多累!有时也送别人当一当嘛。助人为快乐之本。”
她白我一眼,不过倒是笑了,“乱用成语。”
停了—会儿,我鼓起勇气,小声说:“有—件事,我保证你永远是‘第一’。”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笑多美,眼睛多亮。
我的心跳得快极了。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紧拳头。我说:“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我必须想起一个人,我保证一定‘第一’个想起你。”
【第六章 大翅鲸会陪着你】
我不知道张晴究竟是怎么了?我上次送她地图,隔天她居然没来上课。我想,总不会是因为那张图太丑,把她吓病了吧。
第三天她来上学时,告诉老师因为感冒了,所以昨天没来。我松了口气,踢踢她的椅子,想问她有没有去看医生。但是,她却不理我,把头埋在书本中,谁也不睬。
接下来一段日子,张晴真的怪异极了,我找她说话,她却只是摇头说:“快联考了,好好准备吧。”但是她自己却变了个人似的,一次次的模拟考不断退步。从第五名、第八名,甚至落到第十名。
她一定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我又能帮她什么忙?张晴,你快振作起来,江老师骂你“不想读就别来混”,我听了简直想揍他一拳。
幸好,最近一次考试,张晴又夺回第一名了。江老师便又笑眯眯地轻声细语:“我就知道你没问题,联考一定可以考上第一志愿。”
我认为张晴的问题才大呢。
爸爸和美国的小姑已经商量好了,开始帮姐姐申请学校。爸还说,美国有设计精密的义肢,可以让姐姐再度站起来,不必整天坐轮椅上。我把从公园拍来的相片交给姐姐,对她说:“姐,你又可以去看这个世界了。”她也满意地笑着。
我还把张晴最近的怪样子告诉姐姐,她思索了一下,说:“除了不爱理你,她还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又提另一件怪事:“她买了一大堆地图,日本、葡萄牙、泰国,还有一个从来没听过的突尼西亚。你相信吗?有时候,她会拿着地图,指着上面的城镇,讲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说,不知道哪条街上住着台湾去的移民,不知道这些华侨住那里会不会想家?”
姐姐打断我的话:“好像在讲我们吨。这个暑假,我们就要到美国旧金山去了。爸说移民手续全办好了,他也在那边找到一份研究工作。对了,林大哥送我一张美国地图,你要不要看?”
姐一口气兴奋地说完,我却只听到一句话:“我们”就要到美国去!
我们!
我连忙问:“姐,我也要去美国?”
“当然,你不知道?”姐一脸狐疑。
我不禁大叫:“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啊?我以为你知道——我们以为你知道。”姐姐解释:“大概爸爸忙着办手续,以为告诉过你了。”
我的天!要我离开这里。张晴怎么办?
我气得坐下来,狠狠地踢姐姐的床脚。
“我才不去,我要留下来,我可以住姨妈家,她没生小孩啊。我的英语这么烂,你不是常说我讲得像日本人……”
姐姐直直地盯着我,眼里有许多心事;然后,她的瞳孔蒙上一层水光,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弟弟,如果你不去,我也不想去。”
“那怎么行?你必须去那里念书、治疗脚。”我知道台湾目前的环境不适合姐姐,如果姐在这里上学,一定非常不方便。
“弟,我现在要说的话可能很自私,但是我还是要说。”姐拉起我的手,语调很柔,“从小,爸、妈不太管我们,不管做什么事,我们都在一起。对不对?”
我点了头。
“你常说,你很依赖我;其实,你只说对一半。我比谁都更依赖你。”姐姐转头看着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窗口,“叽啾”两声又飞开了。
“如果没有你和我作伴,我会是世界上最寂寞、最孤独的小孩。”
我好想哭:因为我也是这样想。
姐又继续说:“虽然现在爸、妈关心我,但是我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你想,是不是小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不被父母疼爱,所以长大了,更没有办法去接受他们的爱?”
我摇摇头,没有答案。如果这么聪明的姐姐都没有解答,我更茫然了。
“所以,你要我一个人孤伶伶到美国,在陌生的国家、陌生的人群当中生活。老实说,我好害怕!可是,我又好希望赶快去那里,装上假肢、读大学、读研究所。我不甘心一辈子坐轮椅啊!”
姐姐掩着脸,放声大哭。
我的泪沿着鼻子滑下来,眼镜也模糊了。
我轻轻搂住这个大蓝鲸姐姐,这个从小带我长大的老太婆姐姐,告诉她:“姐姐,你别害怕,我陪你到美国。”
那个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将离开这里,离开张晴,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事?从美国写信回来,要多长时间?
张晴会记得我吗?
我翻了个身。
张晴干吗记得我?我功课平凡、身材普通,体育又烂。她肯跟我说话已经很够意思了。我如果告诉她,我要移民,她会不会回答“关我什么事”?
不会吧。
何况现在她整天绷着脸,很少跟我聊天了。也许,她觉得准备联考比和我瞎扯重要吧。但是,我真舍不得和她告别,我一上飞机,就会想起她在台上演讲的样子,我确定!
我起身,扭亮台灯,打开抽屉,找出表姐从美国寄给我的一卷录音带。她知道我是个“大鲸迷”,刻意找到这个礼物送我。
是大翅鲸的歌声录音带。表姐说,动物学家们从海底录下这种神秘美妙的声音,制成录音带,结果不久就登上畅销曲排行榜,全美国人都为之风靡。
我打开录音机,让那海底传来的宁静回响在房间里。大翅鲸为了求偶,可以在深海底一动也不动地唱几小时,反复几个小节,是送给数百里外心爱伴侣的赠礼,歌声诉说着亲爱、需要,也倾吐出寂寥、孤单。
我取出一张包装纸,将录音带包好。明天,我得亲手将这份礼物送给张晴。
第二天,我早早起身,想尽快到学校。下周就是毕业典礼,但是每个人关心的是联考,丝毫没有欢欣的气氛。虽然我赶得早,但一进教室,看见已经有几个同学埋首准备考试了。
上课时,我实在听不见老师说些什么。只看见张晴微微驼着的背,偶尔几声轻咳:我写张纸条,利用下课时间交给她,希望放学时跟她一起走。
最后一节下课时,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我们沿着中华路夜市走,一路上,我考虑着该怎么开口。
终于,我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将于七月初移民美国。
她站在卖白文鸟的摊子前。好像没听见我说什么,一动也不动:我感觉她的心,仿佛锁在遥远的高山上。她只是看着自文鸟在笼子里跳上跳下、飞左飞右。
我急了,又开口:“张晴,你有没有听到?”
忽然,她跑起来。跑过街道,跑过两岸垂柳依依的河边,最后在桥上停住。她看着我,眼里是哀求、是疑问、是失落。
她好像要笑,然而她掉下泪来。
我慌忙说着:“我根本不想去美国的、可是我必须陪姐姐……”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除了几句废话,我能给她什么呢?我伸出手,紧紧握住她;我尽我可能地用力握着,用力握着……
一辆公车亮着刺眼的前灯驶过来。张晴抽出手,对我笑了笑。
我们往车站走去:三年来,我曾经陪她走过几次,这条路,我却可能一辈子不会再来了。
我拿出大翅鲸的录音带送她,还告诉她这是美国近来最热门的音乐:她被逗笑了,直说回家一定马上听,赶一下流行。
车站里的时钟指着七点,她的车子就快来了。我还有几天几夜的话想对她说,但是我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我把双手放在口袋,很蠢地说:“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理我,愿意让我跟你一起走。”
我还说:“到美国,无论什么时候,我会记得‘第一’个想起你。”
这个笨故事,她还记得吗?
我转身离开。
让大翅鲸的歌,永远陪着你;当你聆听鲸的歌时,也顺便想起我,好吗?
我真后悔在台湾时没把英文学好。到美国后,除了一般课业,我还得让妈妈从基础英语听力开始教起。姐姐则每天由爸爸送到大学,她主修法语,成天嘟着嘴练习发音。
妈妈给姐的建议是,将来可以从事翻译。姐却耸耸肩,说她比较想当作家。学法语的目的,只是想看懂—些法文原著;她还打算接着学意大利文哩。
最棒的是,姐姐果然站起来了,当然她也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她那分毅力,连帮他做复健的金发胖护士,都会感动得偷偷拭泪。
我后来到一所离家不远的大学就读,主修电脑:不过,我对摄影更有兴趣,参加“摄影社”,买了一部相机,假日时就和社友们上山下海到处去拍照。
我把作品带回来给姐姐看,她居然说:“戴立德,我们家终于诞生一位懂得美的艺术家了。”她强烈建议,我应该改修艺术,拍出来的作品会更有深度。
我和爸、妈争执很久,最后还是姐姐支持我,说一句:“大不了回台湾开照相馆,我帮弟写广告单。”爸、妈摇摇头叹口气,答应了。
林大哥为了姐姐,也申请到美国来修博士学位。在他毕业那天,他带着一束花来向姐姐求婚。姐打开一看,是几朵干巴巴的木棉花。林大哥抓抓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开车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捡到这几朵。对不起,我用铁丝绑得太丑了。”
姐姐看着林大哥,然后对我说:“弟,我很抱歉,以后你不是我最爱的男人了。”
我搂住姐姐,衷心地祝福她快乐。那一刻,我想起张晴,想起我曾经傻乎乎地向她保证:“我永远会‘第一’个想起你。”
张晴到底在哪里?
大学一年级时,我曾写过信给她,可惜杳无回音。她,忘了我吗?还是已经搬家了?
毕业后,凭着几座摄影比赛的奖杯,我得到一家旅游杂志社的工作,主要任务是跟着文字记者,到世界各地拍照。每到一个地方,除了任务内的作品,我也寻找一些特别的景物来拍。我希望将来能出版一本自己的摄影集,姐姐已答应帮我撰写文字。
当年张晴给我看的一些地图:日本、葡萄牙、泰国,我都去过了;我甚至利用休假,到突尼西亚这个美丽纯朴的国家去玩了一个星期。我习惯在各国购买明信片,记些感想,然后写上张晴的名字,再寄回旧金山我家,让妈妈帮我收。
我已经收集了不少寄给张晴的各国明信片。妈妈觉得我是个大呆瓜,只有姐姐最了解我,她说:“我想,这些事张晴都知道。”
当我坐在葡萄牙里斯本的博物馆前,舔着霜淇淋时,我会在心里悄悄对远方的张晴说:“你还好吗?你听懂大翅鲸的歌吗?”
【第七章 结束:永远“第一”】
最近这一次工作,是到澳洲出差。连续几天马不停蹄地赶拍草原上的羊群、尤加利树上的袋鼠,把我累坏了。回到旧金山,总编辑居然又指派给我另一件工作:“明天有一项书法展,是台湾来的一位著名书法家,据说很年轻,姓王。你和约瑟夫去做个专访。现在美国流行‘东方热’,这种异国情调他们喜欢。”
我的天,书法展!搞不好他下回要我们去拍“瑜珈术”呢。我和约瑟夫相对一笑,做个鬼脸。
回家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寄给张晴的明信片。台湾来的书法家,姓王。可惜不姓张,我叹口气。
我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能和张晴不期而遇。说不定在台北,说不定在纽约;也有可能就在当年我们分别的那个脏乱的小车站。只是,我的工作太忙了,每次说要回台湾,总会有其他工作让我抽不开身。
见了面,我又该说什么呢?“你好吗?”太俗气了,我想,我还是会说:“我永远‘第一’个想起你。”
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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